王小小和賀瑾騎著小摩托,靠著管理員阿姨那張“扎實”的地圖和清單,跑遍了道里、南崗、香坊。
他們學著大人的樣子,揣著好煙,一支一支敬過去,陪著笑臉,說著好話,總算把幾個點的門路摸了個七七八八。
結果卻讓他們有些泄氣。
太平橋那個看著最大的國營站,老師傅嘬著煙,瞇著眼告訴他們:“小同志,來晚啦!車輛廠下來的好料頭,早被前進農具廠、紅星機械社那些單位定下了,人家有長期合同,每月那幾天,卡車直接開進廠區庫里裝,不對外零賣。剩下的,都是碎屑和實在不成形的玩意兒。”
橋頭貨場邊那個廢品站,消息更直接:“卡車卸下來的廢鋼軌、大構件,都是論批走,早被幾家有門路的物資回收公司包圓了。零散的好東西?有倒是有,但得靠搶,還得認識里頭的裝卸工,人家順手給你留點。你們生面孔,難。”
跑了一圈,煙散出去不少,有用的消息不多。幾個街道辦的小站倒是能買到點零碎,但量太小,杯水車薪。
“姐,白跑了?”賀瑾坐在邊斗里,被顛得有點蔫。
王小小沒說話,摩托車的油門擰得比來時更穩,眼神卻更沉。她想起管理員阿姨最后那句話,還有紙上最后兩個沒打鉤的地址。
“管理員阿姨給我們的是廢品站,以前我們跑的廢品收購站,兩字只差,廢品站才是大頭,以前跑錯了。
我們知道廢品站還有最后兩站,去看看”
道外區碼頭舊貨市場(兼收廢品,時有船舶廢舊零件)。
她的聲音混在風里,有些模糊,“火車站邊上廢品站,碼頭那邊廢品站。”
賀瑾精神一振:“對!還有那兒兩家!火車是每月有兩廂,阿姨說‘時有船舶零件’,船上用的鋼,會不會更好?”
火車站東側的貨場,永遠喧囂。
王小小和賀瑾趕到時,正好看見兩節敞篷貨運車廂剛剛被拖入側線,車廂里堆著的不是貨物,正是灰撲pu、形態各異的鋼鐵邊角料!看規格和切割痕跡,顯然是附近哪個大廠集中清理下來的,雖然不規則,但厚度、材質都相當不錯。最關鍵的是,量大! 王小小目測估算,一節車廂至少五十噸,兩節就是足足一百噸!
貨場裝卸主任是個胖乎乎的中年人,正指揮著工人準備卸車。王小小一眼就看出這是關鍵人物,毫不猶豫,上前兩步,直接從包里掏出兩包沒開封的 中華煙,動作自然又帶著點不容拒絕的力道,塞進主任手里。
“主任,辛苦。我們是牡江一師后勤派來協調特種物資的,這批料我們單位有緊急用途,您看能不能行個方便?手續和錢我們馬上辦,立刻找車來拉,絕不耽誤您工作。” 她聲音不大,語速快而清晰,眼神直視對方,帶著軍人的干脆和一種超越年齡的篤定。
兩包中華!這手筆在當下絕對夠分量。
胖主任捏著煙,臉上的驚訝迅速被權衡取代。
他打量了一下這兩個穿著軍裝的小年輕,又看了看煙,顯然被這份“誠意”打動了,更被緊急用途和立刻拉走的效率承諾說動了。
他點了點頭,壓低聲音:“小同志爽快!這料是提前到的,本來要進倉庫分揀。你們要,就趕緊辦手續調車,我讓工人先給你們留著,別聲張。不過一百噸呢,你們吃得下?”
“放心,車馬上就到。謝謝主任!” 王小小心頭一松。
成了!
雖然花了重禮,但能直接拿下這一百噸現貨,簡直是為困窘的一師雪中送炭,也為她自己后續計劃打下了堅實基礎!
王小小立刻讓賀瑾去貨場辦公室跑手續、緊急聯系運輸車,自己則留在原地,緊緊盯著那兩節鐵山般的車廂。
就在賀瑾離開不到十分鐘,一陣更響亮的汽車引擎聲傳來。
五輛掛著軍牌、車篷蒙得嚴嚴實實的軍用卡車,徑直開到了貨場另一頭,跳下來七八個軍人,動作迅捷,為首的干部,氣勢十足。
他們目標明確,一下車就直奔貨場調度室,不一會兒,胖主任就被叫了過去,臉色變得有些惶恐。
王小小心里一沉,挪近幾步,對話清晰地傳來。
“……首長,這批料剛才已經答應給一軍一師的那兩位小同志了,他們手續正在辦……” 胖主任的聲音帶著為難。
“一師?我們第二軍是奉軍區后勤部命令,緊急調撥這批鋼材用于新型野戰炊事車和前線防炮洞加固構件的試制生產!這是軍區后勤部簽發的緊急調撥單!” 二軍干部(李副團長)的聲音洪亮,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手里抖開一份蓋著后勤部大印的文件。“前線急需!一切為一線保障讓路!讓他們把手續停了,這批料,我們二軍全部拉走!立刻裝車!”
“可是,李副團長,這一百噸……”
“一百噸正好!全部裝車,一噸不留!執行命令!耽誤了前線保障,你負得起責嗎?!” 李副團長厲聲打斷,揮手示意士兵行動。工人們在他的威壓下,開始調轉裝卸機械。
全部!一噸不留!理由還是“前線急需”!
王小小腦子“嗡”的一聲,血液幾乎沖上頭頂。她看到賀瑾正從辦公室方向跑回來,臉色煞白,顯然也聽到了。
欺人太甚!
她幾步沖到李副團長面前,不再廢話,直接掏出兩本證件,左右手各持一本,左手是一師的介紹信,右手是深藍色封皮、徽記特殊的二科軍官學員證,一起舉到對方面前。
“李副團長!看清楚了!” 她的聲音因為憤怒而微微發顫,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砸出來,“這批貨,不單單是一師要!這里面,有我們自己二科的緊急項目需求!”
“你們二軍有調撥單,要保障前線,我們一師和二科的任務就不是保障前線?一師的邊防戰士喝風?二科的單兵裝備和醫療器械研發是鬧著玩的?!”
李副團長被這突如其來、證件齊全的架勢弄得一愣,但隨即更加惱火:“少拿二科唬人!調撥單在此,優先級最高!你們趕緊讓開!”
“讓開?憑什么!” 王小小寸步不讓,胸脯起伏,“你們要一百噸?行啊!咱們三家分賬!給你一個面子,你們二軍拿一半,五十噸!剩下的五十噸,一師和我們二科分!這總行了吧?你們已經拿走一半了,五十噸!還有啥不滿足?!”
她直接把話挑明,提出了一個看似“讓步”實則寸土必爭的方案——對半分。用“三家分賬”來對抗對方的“全部拿走”。
李副團長簡直氣笑了:“小同志,你跟我在這兒討價還價?這是軍事調撥!不是菜市場買菜!我說全部就是全部!”
“軍事調撥也得講道理!” 王小小徹底豁出去了,那股混不吝的勁頭爆發出來,聲音陡然拔高,指著對方的鼻子,“你不講道理是吧?覺得我們好欺負是吧?行!今天這批料,你敢全部拉走,一噸不給我們留,我王小小把話撂這兒!”
她深吸一口氣,用幾乎整個貨場都能聽到的聲音喊道:
“我立馬就去軍區司令部!我不找別人,我就堵在老總辦公室門口!我倒要問問老總,是不是他定的規矩,允許兄弟部隊拿著調撥單,就能把另一家兄弟部隊已經談好、手續都快辦完的應急物資,連鍋端、一口湯都不給留!是不是為了你二軍的炊事車,就能讓我一師的戰士繼續用破爛護具,讓二科的裝備研發全部停擺!”
“大不了咱們就去老總面前,把一師邊防哨所的現狀、二科項目的重要性、你二軍調撥單的緊急程度,掰開了揉碎了,讓老總評評理!看看老總說,該不該給你一百噸!該不該給我們零蛋!”
這番話,已經不是爭執,簡直是咆哮和最后通牒。直接把矛盾捅到最高層,用“找老總評理”來威脅,甚至帶了點“大不了魚死網破”的瘋狂。
整個貨場瞬間鴉雀無聲。所有工人、二軍的士兵,包括胖主任,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個身材不高、卻像頭發怒小豹子一樣咆哮的女兵。
賀瑾也震驚地看著姐姐,他從沒見過姐姐如此失態、如此不顧一切地爆發。
李副團長臉色瞬間漲成豬肝色,手指著王小小,氣得直哆嗦:“你……你……反了你了!敢威脅首長?!還敢搬出老總?!”
“我不是威脅!我是講道理講不通,只能請最高領導主持公道!” 王小小毫不退讓,眼睛瞪得通紅,“調撥單是厲害,但我們也不是后娘養的!五十噸!就五十噸!你答應,咱們立刻裝車,各走各的!你不答應,咱們現在就上車,一起去軍區!誰不去誰孫子!”
她這是把對方逼到了墻角。答應,面子受損,但還能拿到五十噸,任務也算完成大半。不答應,真鬧到老總那里,就算他有調撥單,這種“吃相”也絕對討不了好,更何況對方還扯著一師和二科兩面大旗,理由充分。
李副團長胸口劇烈起伏,看著王小小那副“光腳不怕穿鞋”、豁出去的架勢,又看看周圍眾人各異的目光。他知道,今天碰上滾刀肉了、刺頭了雖然小了一點。強行全部拉走,后果難以預料。
“好……好!好一個王小小!一師真是出了個‘人物’!” 他幾乎是咬牙切齒,從牙縫里迸出話來,“五十噸!就五十噸!剩下五十噸,你們自己折騰去!要是耽誤了我們裝車,我照樣找你算賬!”
他最終還是妥協了。一百噸變成了五十噸,雖然還是拿了大頭,但畢竟被硬生生砍掉了一半。
王小小懸著的心猛地落下,后背瞬間被冷汗濕透。但她臉上依舊強撐著那股狠勁,收回證件,聲音也低了下來,但依舊硬氣:“李副團長放心,我們立刻協調車輛,絕不耽誤你們時間。多謝……成全。”
最后兩個字,她說得輕飄飄,卻讓李副團長覺得格外刺耳。
“裝車!五十噸!快點!” 李副團長不愿再多看王小小一眼,轉身怒吼。
一場驚心動魄的爭奪,以王小小近乎“撒潑耍橫”式的極限施壓和“找老總”的終極威脅,奇跡般地保下了五十噸鋼鐵。
看著二軍的卡車拉走五十噸料,又看著自己聯系的車輛開始裝載另外五十噸,王小小腿都有些發軟。
賀瑾趕緊扶住她,低聲問:“姐,你剛才……”
“裝的。” 王小小靠著他,聲音微不可聞,帶著脫力后的虛浮,“不那樣,一噸都保不住。記住,有時候,你得比他們更橫,更不怕把事情鬧大。”
她看著那本來屬于自己的五十噸鋼鐵被二軍緩緩裝車,眼神重新聚焦。
五十噸。雖然只有預期的一半,但在幾乎絕望的境地中搶回一半,已是慘勝。
更重要的是,她向所有人證明了:她王小小,和她背后代表的一師、二科,不是可以隨意揉捏的軟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