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官觀陳大人在松奉布置種種,絕非一朝一夕能完成,若再要建冶鐵廠,更需十年以上。”
張毅恒摩挲著衣袖,語氣卻極篤定:“陳大人想待在松奉,此次功勞是你刻意讓給本官,本官也可不受。”
這位最年輕的閣老,輕易就看透了他陳硯的心思,難怪能聯合焦志行,不動聲色入了內閣。
假以時日,怕又是一個徐鴻漸。
不過……
“張閣老此番親自來剿滅劉茂山,恐是借此機會徹底掌控兵部。”
張毅恒動作一頓,再看向陳硯的眸光已經多了幾分詫異。
旋即便是一聲輕笑:“陳知府為何會有這等念頭?”
陳硯看不出他臉上神情,只道:“張閣老雖入了內閣,然主要是在首輔大人身后出謀劃策。您雖出身吏部,上面還有個吏部尚書,無法徹底掌控吏部。”
張毅恒微微側頭,示意陳硯繼續。
“戶部被牢牢把控在首輔大人手里,禮部在胡閣老手里,工部在次輔大人手里,除了刑部無人插手,其余各部都各有三人的勢力,張閣老想要有實權,必要至少徹底掌握一個衙門。”
都察院已被三方瓜分,言官路子走不通。
剩下的就只有吏部和兵部,吏部尚書掌管官員任免大權,本就被稱為天官,權力極大,若再由閣老兼任,就是第二個徐鴻漸,再無人能與之抗衡。
莫說焦、胡、劉三人,就是天子也絕不會答應。
張毅恒只能從兵部下手。
兵部尚書趙昱凱雖是焦門中人,然是在徐門轟然倒塌后憑著資歷撿漏,實則能力平平,且在焦志行和劉守仁之間左右搖擺,并不十分得焦志行信任。
右侍郎乃是晉商的人,張毅恒借著剿滅劉茂山,給天子留下一個能打仗的印象,往后再調兵遣將,天子頭一個想到的就是張毅恒,即便無法暫時將兵部牢牢掌握在自已手里,也會在兵部增強自已的影響力,待時機成熟,就可把趙昱凱踢掉,亦或收服,徹底掌握兵部。
焦志行愿意將兵部讓給張毅恒,想來是雙方有交易,究竟是什么,陳硯就不得而知了。
因此,張毅恒此仗需得讓朝廷見到劉茂山的難纏與殘暴,又得用一次次勝利來鞏固天子與朝廷對他張毅恒“善戰”的印象。
想要達到此等目的,實在不容易,需得把握精準,且要將戰線拉得極長。
為了萬無一失,張毅恒連自已掌控的悍將壯兵都調了出來,否則真靠那些普通水師,根本難以攻下潮生島。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劉茂山被陳老虎一箭射死了。
這一遭就將張毅恒的一切盤算給打破了,此時只能將殺死劉茂山的功勞攥在手里,再慢慢清繳四處作亂的殘部,才能將此功績展現于人前。
“與閣老的謀劃相比,一個冶鐵廠又算得了什么?”
陳硯繼續勸說:“唯有真正把控住兵部,張閣老才能有話語權,且不需依附于首輔大人。”
張毅恒盯著陳硯許久,方才問道:“你以為自已看透了本官?”
“下官只是據張閣老的處境推測罷了,是對是錯,下官也不敢斷言,只是下官以為掌握兵部乃是您的破局之法。”
胡德運的消息網至今只在錦州和松奉極完善,根本無法觸及京城。
這些話語多是陳硯的猜測,根本算不得準。
只是張毅恒的種種表現,讓陳硯往兵部猜罷了。
張毅恒絕不是個甘心屈居人下之人,既如此,得到實權就是他如今需要做之事。
“既位卑,就該有所收斂,輕易暴露自已的所思所想,極容易被人當場眼中釘而除掉。”
張毅恒聲音里帶了幾分張揚與威脅:“陳三元博學多識,該知道楊修因何而死。”
這是提點他,太過聰明,屢次猜透他人心思,是極有可能被殺的。
此時的陳硯,干的與楊修之事相同。
陳硯道:“下官雖位卑,卻也知什么能拿,什么不能拿。閣老您最需要的功勞在下官手里,下官又不需此功,我們何不來個交易,助對方拿到各自想拿之物?”
張毅恒有些恍然。
如此場景實在太過熟悉,因前不久他才坐在首輔家中與其如此談判,只是此話當初是從他口中說出。
今日,在這松奉,一個地方知府竟說出與他當初相似的話。
一個知府竟要與他一個閣老談合作,談利益置換,實在有些匪夷所思。
不過……
“其他條件本官若能答應,自是給你我便利,冶鐵廠不行。”
此乃晉商根基,他若敢松口,晉商就敢換人。
他張毅恒如今還需靠晉商,方才能站穩腳跟。
陳硯輕笑一聲,目光卻越發銳利:“下官雖位卑言輕,卻也明白一個道理,唯有牢牢掌握在自已手中的權力才是真。”
只要你張毅恒答應,剿滅劉茂山的功勞有一大半都是你張毅恒的,足以降低拿捏兵部的難度。
若為了晉商放棄這等功勞,以至此次無功而返,無法及時掌握權勢,淪為內閣的透明人,于張閣老而言是政治生涯的徹底結束,于晉商而言,大可再捧一個其他人。
“松奉乃至貿易島有大量的北鎮撫司的人,閣老您今日出了市舶司的大門,兵部就徹底與您無緣了。”
陳硯提醒道。
張毅恒將茶盞放到桌子上,胳膊擱在桌子上,靜靜看著陳硯:“一旦本官離開市舶司,陳知府便再難待在松奉。”
陳硯應道:“在下立下如此大功,大可調回京城,往后又是京官,于往后升遷更有利。或許十年內,下官也能認一部堂官。”
四目相對,張毅恒微微搖頭:“你不愿離開松奉,至少目前不愿離開。”
“天下官員,誰不想進入中樞?又有何人想要待在地方?”
陳硯笑道。
張毅恒笑得極和善:“其他官員自是想入京,陳知府目前卻不愿。若本官未看錯,陳大人心中有丘壑,松奉乃是實現陳大人抱負的絕佳之地。”
他眸光微凝,聲音卻帶著一絲縹緲:“陳大人心中的抱負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