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周家出來,天色已經不早。
劉清明沒有馬上回家,而是驅車去了應急管理部。
部委大樓莊嚴肅穆,門口的哨兵身姿挺拔。
這個時間點,各個單位開始陸續下班。
不過劉清明知道,部長盧東升一定不會早走。
秘書通報之后,劉清明立刻被允許進入。
他正埋首于一堆文件之中,聽到腳步聲,也只是抬了抬眼皮。
“坐。”
他的手指都沒有動一下,只是示意了一下對面的椅子。
沒有客套,沒有寒暄,甚至沒有一杯水。
這種隨意,并不是怠慢。
反而更像是一種親近。
劉清明沒有立刻坐下。
他站得筆直,身體微微前傾,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
“盧部長,我是來謝謝您的。”
盧東升終于放下了手中的筆,靠在椅背上。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劉清明,眼光有些玩味。
過了許久,他才開口,聲音平淡無波。
“你費盡心機,讓我動用資源,把你從省委組織部那樣前途無量的地方,調到一個國家級的貧困縣。”
“究竟是為什么?”
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壓迫感瞬間增強。
“難道那里,真的會出事?”
劉清明知道,這是盧東升最不理解的地方。
他必須給出一個讓對方滿意的答案。
“部長,這個可能性是我向您提出來的。”
“您因為我的一句話,頂著壓力,批準了蜀都省的地質觀測自動化項目。”
“如果連我自已都不去,把事情全部推給別人,那豈不是辜負了您的信任和心血。”
這番話說得懇切,也合情合理。
盧東升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變化。
“你真是這么想的?”
“行動說明一切。”劉清明回答得斬釘截鐵。
辦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盧東升似乎在權衡著什么。
“說吧,找我還有什么事?”
劉清明組織了一下語言,這才開口。
“除了衷心的感謝,我還有個不情之請。”
“我希望,國家地震局能盡快在我們縣,正式建立一個高規格的地質災害觀測點。”
“我想把它,與省地質院搞的那個自動化監測系統,進行數據并聯,形成交叉驗證。”
這個要求讓盧東升挑了挑眉。
“就這件事?”
“您是不是已經在考慮了?”劉清明反問。
盧東升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沒有遞給他,只是自已翻看著。
“在你的人事任命正式下達之前,國家地震局已經開過會了。專家組下個星期就會出發去蜀都。”
“茂水縣,將會是這次勘察的重點地區之一。”
他合上文件,重新看向劉清明。
“我希望,你所做的這一切,都有它的意義。”
劉清明心中一塊大石落地。
這位部長,遠比他表現出來的要更重視這件事。
“從歷史數據和近期的微震頻率來看,我的判斷是有依據的。否則,您當初也不會同意我的請求。”
盧東升不置可否。
“還有嗎?”
“有。”劉清明毫不猶豫。
“最近的國家級救災物資儲備集散地,是在哪里?”
“永興。”盧東升回答得很快。
永興市是秦省省會,15朝古都。
號稱隨便往地上一挖就可能是古跡的所在。
“太遠了。”劉清明直接指出了問題所在。
“永興在秦省,中間隔著一道天險秦嶺。一旦有事,遠水解不了近渴。”
“能不能把這個倉庫,整體轉移到榮城?”
盧東升的回答十分干脆:“不能。”
但緊接著又說:“不過,可以在榮城建立一個中轉站。”
劉清明一聽就明白,轉移物資倉庫是大事情,要上會討論還要上級批準。
一年半載都未必能成,但在蜀都增加一個中轉站,這是部里就能決定的事情。
至于這個中轉站的物資調配,就是順理成章的事情了。
劉清明說:“這樣好。”
“還有嗎?”盧東升似乎已經習慣了他的得寸進尺。
“專業救援機制。”劉清明說出了最后一個,也是最關鍵的一個問題。
“我希望,部里能從現在開始,著手建立一支專業的、能夠應對極端地質災害的救援隊伍。”
“人員、儀器、專業的救援工具,特別是生命探測儀和大型的液壓切割、破拆挖掘工具,都需要提前儲備和演練。”
這一次,盧東升沒有說話。
他只是抬手,將辦公桌上的一份文件,扔到了劉清明面前。
劉清明拿起來一看,封面上赫然印著一行大字。
《關于建立國家級專業地震災害救援機制的初步建議》。
文件的落款日期,是半個月前。
劉清明怔住了。
他沒想到,自已想到的事情,這位日理萬機的部長,不僅想到了,而且已經付諸了行動。
“是我……孤陋寡聞了。”
他由衷地感到欽佩。
“謝謝您,部長。”
“這是我的工作,不需要你的感謝。”
盧東升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城市的燈火。
“你下去之后,要面對的情況,比你想象的要復雜得多。沒你想的那么簡單。”
“那些都是我的工作了。”劉清明將文件輕輕放回桌上,“但還是得謝謝您。”
盧東升沉默了片刻,突然開口。
“我們部里,前段時間和軍委辦公廳聯系過。”
“希望能建立一個軍地協同的快速應急響應機制。”
“但是,目前還沒有達成最終協議。部隊有部隊的紀律,他們不希望過多地參與到地方事務中來。”
“這件事,我會繼續想辦法推進。”
他這番話,像是在解釋,又像是在提點。
劉清明瞬間明白了。
周老爺子那邊的動作,恐怕這位部長也有所耳聞。
“您希望我怎么做?”
盧東升搖了搖頭,轉過身來。
“我沒有立場讓你做什么。我只是告訴你,我的想法。”
劉清明心中了然。
“我知道了。不打擾您工作了,我先告辭。”
他再次行禮,然后轉身朝門口走去。
手剛碰到門把手,身后傳來了盧東升的聲音。
那聲音里,似乎多了一絲溫度。
“好好干。”
劉清明“嗯”了一聲,沒有回頭,拉開門走了出去。
……
接下來的兩天,成了劉清明在北京最后的告別時光。
他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應酬,與京中的幾位同事和朋友吃了飯,一一道別。
剩下的時間,他全部留給了家人。
他和妻子蘇清璇一起,陪著女兒去游樂場,去動物園,盡可能地彌補著即將到來的虧欠。
小家伙的笑聲,是他心中最柔軟的慰藉。
晚上,女兒睡下后,客廳就成了小型的研討會。
吳新蕊這段時間在黨校學習,白天的課程結束后,晚上回家,或是走在回家的路上,都會通過電話,和女婿進行深入的探討。
她像一個最優秀的導師,將自已幾十年的從政心得,毫無保留地傳授給劉清明。
從如何團結大多數,到如何分化瓦解對手。
從如何推動一項政策落地,到如何應對地方上盤根錯節的利益關系。
吳新蕊講得細致,劉清明聽得認真。
他前世的經驗,加上這一世的歷練,讓他能夠迅速理解岳母話中的深意。
有時候,他也會提出一些不同的看法,一些更貼近基層的視角,這往往也能給吳新蕊帶來新的啟發。
兩人都感覺受益匪淺。
妻子蘇清璇偶爾也會加入討論。
她會以一個新聞從業者的敏銳,從輿論引導、公眾情緒的角度,給出不一樣的看法,讓他們的思路更加開闊和立體。
這種家庭氛圍,溫馨而又充滿了智慧的碰撞,讓劉清明愈發感到不舍。
可離別的日子,終究還是到了。
三月底的最后一天,北京的天氣有些陰沉。
劉清明拎著一個簡單的行李箱,站在家門口。
蘇清璇開著車,準備送他去機場。
“真的不用我跟你一起過去安頓好嗎?”蘇清璇還是有些不放心。
“不用,那邊情況復雜,你和孩子在家,我才沒有后顧之憂。”劉清明摸了摸妻子的長發。
一路無話。
車里的氣氛有些壓抑,兩人都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機場的廣播聲,提醒著離別時刻的臨近。
登機口前,蘇清璇拉著他的手,怎么也舍不得放開。
“對了,有件事忘了跟你說。”
蘇清璇強忍著淚水,擠出一個笑容。
“你還記得嗎?當初你在云嶺鄉的時候,我答應給你買輛摩托車。”
劉清明點了點頭。
“后來你調回云州,又來了京城,一直沒用上。我已經找人辦了托運,直接運到蜀都去了。你到了那邊,應該就能收到。”
“山路多,開車不方便的時候,騎車能快一點。”
一輛摩托車。
一件遲來了多日的禮物,卻承載著妻子最深沉的關心和理解。
劉清明再也控制不住情緒,一把將妻子緊緊擁入懷中。
他能感受到她身體的微微顫抖。
“等我。”
他在她耳邊輕聲說道。
然后,他捧起她的臉,深深地吻了下去。
這個吻,包含了太多的不舍、眷戀和承諾。
最終,他還是松開了手,轉身走向登機通道。
他沒有回頭,他怕自已一回頭,就再也邁不開腳步。
看著丈夫那高大而決絕的背影,一點點消失在人群中,蘇清璇的眼淚,終于決堤而下。
《第四卷 京城之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