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汴梁城往南，皆是一馬平川，眾人也沒有刻意循著驛道而行，直接從京畿屬縣尉氏踩踏冰雪往南，經(jīng)鄢陵，渡過潁水，從許州（許昌）、陳州（周口）之間南下，便進入蔡州境內(nèi)。

    蔡州治上蔡，胡楷都還沒有動身抵達蔡州，徐懷他們當然不會進上蔡州，而是從上蔡城西穿過疏林繼續(xù)往南渡過汝水。

    這時候地形已有一些起伏，蔡州南部、西部屬于伏牛山東麓、桐柏山北麓的丘陵地帶。

    再往南進入確山縣境內(nèi)，從南往西舉目眺望過去，積雪的蒼莽山嶺連綿起伏，大復(fù)山、金頂山、燈臺架山三座較大山脈依舊橫亙在蔡州的西南方向，與南陽盆地隔開。

    桐柏山南北嶺以及支脈大復(fù)山屬于唐州泌陽縣，而同為桐柏山北嶺余脈的金頂山，以及作為伏牛山東麓余脈的燈臺架山則分別屬于蔡州下轄的確山縣、舞陽縣。

    除了桐柏山南北嶺之間的走馬道，可以從義州方向進入南陽盆地，以及伏牛山東麓與燈臺架山之間的方城缺口歷來都是南北爭衡的兵家必爭之地外，大復(fù)山與金頂山之間也有谷道，可以從蔡州確山縣境內(nèi)直接進入南陽盆地。

    而金頂山與燈臺山雖然分屬不同的兩大山脈，兩山之間北部地區(qū)的地形較緩，形成相當開闊的谷地，也有很多人棲息繁衍其間，但兩山的西南又有山脈橫亙，將谷地以及北部的丘陵區(qū)與南陽盆地隔斷開。

    天宣八年元月一日，徐懷、王舉、徐心庵與周景、牛二、燕小乙、朱世聰?shù)热思鞍儆囔栩T的簇擁下，抵達確山縣城西南的大腹山東北麓山腳下。

    鄭屠、王憲率二十余騎護送史軫家小及王萱坐馬車南下，雖然早一夜出發(fā)，但因為馬車需要走驛道，這時候卻被徐懷他們追上了。

    而早就得到消息徐武江、徐武良以及提前趕回桐柏山的蘇老常、徐武坤、范雍、王峻、范宗奇等人，這時候也得信，趕到大腹山來與徐懷、王舉等人會合。

    雖說柳瓊兒與徐懷他們差不多是同時從府州出發(fā)南下，但柳瓊兒沒法能扛住幾天幾夜不眠不休策馬而行的辛苦，她跟隨大部隊南撤，這時候還沒有回到淮源；還要拖后五六天才會抵達桐柏山。

    徐懷勒住韁繩，停馬駐足在大腹山腳下，眺望四周。

    雖說離開桐柏山才兩年時間，卻恍如隔世。

    兩年前他與徐心庵、殷鵬、唐盤、唐青等人護送王稟前往嵐州赴任，主要還是想著北地形勢崩潰時，能盡可能多的聚攏桐柏山卒撤回淮源來，叫在匪亂中元氣大傷的淮源多少恢復(fù)些生機。

    這一目的已經(jīng)得到很好的實現(xiàn)。

    桐柏山匪亂之后，差不多有六千多匪兵被充入嵐忻等地的禁廂軍中參與北征伐燕，徐懷通過大同撤軍以及從蕭林石那里接

    收一部分俘兵，總計將有四千多桐柏山卒能夠撤回到桐柏山來。

    除此之外，還有四千多胡族婦孺及八百余烏敕部族人已經(jīng)分批遷入桐柏山里。

    這些多多少少彌補了淮源在桐柏山匪亂中損失慘重的人口。

    然而在接下來不知道會持續(xù)多久，可能十年、乃至數(shù)十年的河淮戰(zhàn)事之中，卻不知道會有多少桐柏山卒將在沙場之上馬革裹尸！

    形勢嚴峻，眾人也沒有太多別后重逢的喜悅，簡單寒暄過，徐武江說道：“昨日得你傳回消息，我們召集熟悉大復(fù)山、北嶺地形的一些老人，討論了一宿，有個地方符合你的要求——我們這就直接過去看一下？”

    “好，我們直接過去走一趟。眼睛看到的，要比說的來得直觀！”徐懷說道。

    朱桐率領(lǐng)朱府拖家?guī)Э诘钠鸵蹆扇偃俗o送朱府老夫人行速要稍慢一些，徐懷安排先護送史軫家小前往確山縣城暫歇，等朱桐他們從后面趕上來，再一并從義州（信陽）借道，走容易走的桐柏山道前往淮源。

    徐懷在與徐武江、徐武坤、蘇老常、范雍等人會合后，則直接沿著大復(fù)山北麓與金頂山之間的谷地，往西南方向策馬而行。

    雖說確山西南分作大復(fù)山、金頂山，但同屬桐柏山北支余脈，地形粘連，兩山之間的谷地也是連伏不平，溝壑交錯。

    雖然這里早年也有谷道可往南陽盆地之內(nèi)的唐州泌陽城，但大復(fù)山、金頂山在行政規(guī)劃上，卻分屬京西南路唐州、京西北路蔡州。

    不僅兩山之間的谷道，長年沒有哪個地方愿意出資修繕，附近的山寨盜寇隔三岔五打個家劫個舍啥的，兩邊的州縣衙門也是互相推諉。

    徐懷他生父王孝成出知唐州時，對桐柏山及附近的山寨勢力都進行了嚴厲的打擊，但王孝成調(diào)離唐州之后，桐柏山道因為主要位于唐州泌陽縣境內(nèi)，地方宗族勢力相對團結(jié)一些，得到很好的維護，地方勢力同時也從日益活躍、繁榮的商貿(mào)上獲得很大的利益。

    卻是金頂山與大復(fù)山之間的谷道很早就廢棄了，僅有確山縣境的個別商旅有時會貪圖近路，才會試圖走這條道去泌陽或泌陽以南的地區(qū)。

    徐懷他們策馬在大復(fù)山北麓的崎嶇谷道里緩行十數(shù)里，最后停在溪溝前停下來。

    “滾石沖就在這里！”徐武江勒住馬，指著眼前的溪溝跟徐懷他們說道。

    徐懷抬頭看過去，就像這條名為滾石沖的溪溝，仿佛一刀將大腹山東段劈出的一道裂口，山嵴處也明顯的凹了進去。

    “這條溪溝不僅是橫穿大腹山東麓的捷徑，從大腹山東南麓，還有一條小徑橫穿桐柏山北嶺，直接穿插到淮源鎮(zhèn)去，能將從淮源到確山縣的路程縮短到六十里——倘若不然，走桐柏山道東段義州境內(nèi)繞行，從淮源鎮(zhèn)到確山縣則

    有一百五十里，”徐武江說道，“不過這條小徑，以前僅有獵戶山民走，非常的崎嶇險峻，大部分路段都無法乘馬通過！”

    “那我們先安排人將馬匹牽去確山，我們還是要實地走一趟，才能確認這條野道值不值得、能不能夠開一條走馬道來！”徐懷翻身下馬來，將馬背上的刀弓箭囊解下來，自己背上。

    淮源位于桐柏山深處，雖然桐柏山道與東北面的淮北平原以及西面的南陽盆地相接，但桐柏山道到處崎嶇狹窄了一些，即便是機動性強的馬步軍，要是大規(guī)模出動，從義州境內(nèi)借道出桐柏山，最快也需要兩天才能進入確山縣境內(nèi)待命。

    從方便快速出動、增援作戰(zhàn)的角度，徐懷不可能將主力兵馬駐扎在桐柏山深處的淮源鎮(zhèn)（縣）。

    徐懷離開汴梁時，胡楷對桐柏山地勢不熟悉，但也要求徐懷在桐柏山北麓，尋找合適的寨子，將招募、集結(jié)起來的兵馬駐守其中進行操練，目的的就是在需要時，能更快速的調(diào)動徐懷所部。

    徐懷此時身兼淮源知縣及淮源都巡檢。

    淮源置縣，為了方便集中發(fā)動、集結(jié)桐柏山內(nèi)部的資源，對桐柏山各鄉(xiāng)各寨進行有效治理，縣衙自然要放在腹心之地、在匪亂期間已經(jīng)筑城的淮源鎮(zhèn)。

    而都巡檢寨作為防虜備敵的大營，不是一定要跟縣治放在一處，主要還是服從作戰(zhàn)方便、利于防御這個目標。

    徐懷現(xiàn)在就是要大復(fù)山北麓或東麓選擇一個地方，修建桐柏山卒的大營（都巡檢寨），駐守其中備戰(zhàn)。

    不過，從更長遠的戰(zhàn)略出發(fā)，都巡檢寨選定好，還要在與淮源鎮(zhèn)之間開僻出一條直接相連的通道來。

    不然的話，等到虜兵大舉南下，信陽及方城北部的通道一旦被切斷，都巡檢寨與淮源之間即便翻山越嶺能聯(lián)系上，但數(shù)以萬計的物資與兵馬調(diào)動，如何實現(xiàn)？

    數(shù)以千計的人馬駐守大復(fù)山北麓的大營，每日消耗的糧秣，將數(shù)以萬斤計，物資通道被切斷，后果會有多嚴重，還需要問嗎？

    而倘若不能直接從桐柏山北嶺及大復(fù)山開僻道路，淮源從義州繞道到滾石沖，差不多有一百六七十里地，繞太遠了；這也將不利于使桐柏山變成蔡州的縱深腹地。

    徐懷倘若要將大營建在大復(fù)山東麓或北麓，一定要開一條道直通淮源。

    這么做，甚至不是為了這一次防御作戰(zhàn)，更多是為河淮大部分地區(qū)失陷后，他們?nèi)绾我蕾囃┌厣阶鳛楦沟兀瑢⑾喈數(shù)奶敱髁恐圃谕┌厣揭员保员隳茉诮础⑶G襄之間建立更廣闊的防御縱深。

    中原能不能真正抵擋住赤扈人的入侵，徐懷真正是寄望在江淮防線的組織與建設(shè)上，到時候桐柏山將是這條防線的橋頭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