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祿山只是嘲諷的笑了一聲,繼而看向楊國忠說道:“楊相是不是太過于天真了?”
“您以為,所謂的華夷之辯真的很重要嗎?”
“是的,華夷之辯在某些人的眼中當然是很重要的,但在絕大部分人的眼中都是不重要的?!?/p>
安祿山看著楊國忠說道:“或者說不是不重要,而是他們可以覺著不重要?!?/p>
“或者說的更加明白一點,會有人可以讓他們覺著不重要的。”
“陳氏雖然強大,但他們要面對的是天下眾生。”
“陳氏已經佇立太久了,他們也已經蠶食了這天下絕大部分的利益太久了——哪怕他們實際上除了自已應得的東西之外什么都沒有得到,哪怕那些所謂的利益并非是落在了陳氏的手中也是一樣?!?/p>
“您以為,我能夠如此做,我的手中沒有把握的力量嗎?”
安祿山笑著看向楊國忠,從自已的袖子中拿出來了什么東西,放在了楊國忠的面前:“您瞧一瞧這個?!?/p>
面前的是一封文書、是一封由曲阜孔氏當代家主、曾經被加封為文覺公的孔氏安林所書寫。
其中系統性的辯論了所謂的華夷之辯。
所寫的觀點也十分新穎,甚至看似十分有道理——其中所書的最重要的一個觀點就是“漢非華論”。
這個論點其實非常簡單,甚至就已經藏在了謎題之上。
那就是“漢人是漢人,而非是華夏”,“華夏是由每一個部分所組建而成的。”
“秦漢年間,匈奴人已經被當時的大漢朝廷給趕走了,此時遺留在漠北以及更遠處的所謂突厥血脈,其實并不是當年的突厥以及匈奴血脈,他們實際上應當是歸屬于華夏民族中一員的民族?!?/p>
“中原是華夏,難道這些邊疆不是華夏嗎?”
楊國忠看著面前的手書,臉上帶著些許震驚的神色,他完全沒有想到這樣子的一封文書竟然會從 曲阜孔氏的手中寫出。
孔氏是什么人?
從春秋戰國年間傳承至今,哪怕是陳氏或許都沒有他們更加高貴和久遠——當然了,沒有孔氏久遠應當是真的,但沒有孔氏高貴就真的有些可笑了。
但無論如何,最重要的一個點就是——華夷之辯最開始是由誰提出來的呢?
是由孔仲尼,也就是孔氏家族的先祖。
那么理所當然的,孔氏家族對于這個辯題事實上是有絕大部分發言權的。
“你是如何拿到這個東西的?”
“孔氏竟然會這樣子做?”
“你到底是如何說服孔氏的?”
楊國忠的手都在發抖,臉上的神色中帶著不可思議的震驚,他萬萬沒有想到,孔氏這樣子一個中原漢人大族,竟然會為安祿山這樣子一位蠻夷寫出這樣子一篇文章。
這簡直是令人震驚。
安祿山則是完全不在意,他看著楊國忠說道:“楊相,本節度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你就不需要管了?!?/p>
“你就說,有這樣子一篇文章在手中,本節度有沒有資格、有沒有把握成為九五至尊,問鼎中原?”
楊國忠的呼吸急促,他死死的盯著面前的文章,勉強從這篇文章當中抽出來眼神。
“即便是如此也不夠?!?/p>
“一個孔氏,無法打敗陳氏,甚至沒有辦法拖住陳氏?!?/p>
“如果只是如此的話,你的身份或許沒有什么太嚴重的問題,可是你依舊無法做到這個位置上?!?/p>
安祿山聳了聳肩膀:“不夠?”
“那么,再加上這些中原世家大族呢?”
他笑著說道:“不只是中原的世家大族,軍中也有不少我的人?!?/p>
安祿山的眉宇帶著前所未有的自信,他看著楊國忠說道:“陳氏的人遠離軍卒已經太久遠了,如今的將軍們可一大部分都有些不滿意陳氏的規矩了?!?/p>
“畢竟,他們打天下就是為了享受,就是為了讓后世子孫不再努力,不再吃苦,就是為了自已世世代代都能夠騎在百姓頭上當人上人。”
“如今,陳氏的規矩約束著他們,讓他們不能夠作威作福。”
“你覺的這些人會幫助誰?”
安祿山的嘴角帶著得意的笑容:“很快,極樂盛宴就會開始,而本節度會在盛宴之后迅速發動進攻,我已經買通了一部分自藏南到京都線路上的郡守,徹底的繞過了陳氏的門生故吏?!?/p>
“到時候,本節度急行軍令,不到十五日便能夠自藏南抵達京都,那個時候的陳氏能夠怎么辦呢?”
他的臉上閃過殘忍之色。
“他們下意識的就會覺著自已的名聲和聲望還和以前一樣管用,就想要去接手軍中,或者讓軍卒下場,可是他們那個時候就會意識到一個問題?!?/p>
“那些將軍們早就是我的人了!”
“他們當然會下場,可是他們卻不會聽從陳氏的命令了,他們早就不是當年那些跟著陳氏平亂清剿逆賊的士卒了,他們早就是既得利益者了!”
“他們會打著陳氏的旗號去為禍鄉里?!?/p>
“而那個時候,陳氏的最后一道防線,百姓們心中的聲望也會迅速被我瓦解!”
“到了那個時候,陳氏不過是官渡一個普通的家族!”
“本節度可以讓他的聲音、他的意志、他的政令出不了官渡,甚至出不了官渡公府!”
朦朧的陰影燭火之下,安祿山矮小的身影顯得十分猙獰,像是一頭怪物一樣。
楊國忠抬起頭,看著面前這個五尺八寸的矮小怪物,臉上閃爍著些許的震撼之色。
他萬萬沒有想到,這樣子一個身材矮小的人物,竟然內里心中有這么大的野望!
“安節度?!?/p>
楊國忠悄然之間變換了一個對安祿山的稱呼,神色之間的嘲諷與不屑也消失的迅速。
“您當真是雄才之人啊?!?/p>
“只是您到底是什么時候,有了這樣子的野望呢?”
“釗實在是心中好奇?!?/p>
“不知安節度可否為釗解答?”
安祿山看著往昔那權勢滔天的丞相在自已面前低頭,不由得有些得意,他看著楊國忠說道。
“十五年前,一個來唐經商、憑借著幾分姿色謀了一個進奏官之位的歐羅巴女子,在本節度面前大放厥詞?!?/p>
“說本節度和她一般,乃是蠻夷下作之輩?!?/p>
安祿山輕聲道:“從那天開始,本節度就要坐上那個位置,告訴所有人....本節度乃人上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