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陳氏便為百姓之首,陳公的謀劃也必然與百姓有關。”
趙匡胤道:“創立‘報紙’,其上書寫華夏各處發生的大小事,這是讓百姓逐漸參與到國家大事當中,同時也是在制約暗中那些攪動風雨之人。”
“北伐李嗣源,則是為天下人懸劍,讓百姓與后來的統治者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立那奸佞雕像與昏君廟,則是在加深此舉。”
“學生今日入學宮來,一路所見精巧之物,想必也和陳公關系很深。”
“不錯,”陳知行點了點頭:“你能看到這些已經很不錯了。”
趙匡胤的回答是不錯,但卻只說對了一半。
報紙的發行真正目的是打亂信息差,讓百姓之間的貧富差距變小,同時利好于陳家。
當年他入宮與文宗爭吵,便是因為此事影響重大。
至于懸劍天下,只有北伐一事而已,那奸佞雕像與昏君廟,卻是另一件事。
當日文宗將陳知行納入武廟之中,看似嘉獎,卻是在另一個方面讓陳知行站隊到大唐。
如此,狐假虎威之下黃巢與李克用自然投鼠忌器。
立廟固然有加深底線的作用,但更多還是陳知行在告訴其他兩方,他與文宗在劃分界限。
而這些話,陳知行并未開口說。
其中關聯的,是各方勢力的博弈。
“多謝陳公夸獎。”趙匡胤開口:“如此局勢之下,若是想讓天下一統,除非陳公能出手扶持一方,否則或許要上演昔日戰國那般局面。”
陳知行微微搖頭:“華夏乃百姓之華夏,而非我陳氏之華夏。”
這也是陳知行為何從權力中心退出的主要原因。
天下固然要有人唱獨角戲,可陳氏生來便不會唱這戲。
聽到陳知行的回答,趙匡胤面露不解之色。
“陳公愛民如子,若不出手,豈不是讓三方百姓皆身處水火之中?”
陳知行有些詫異的看了一眼趙匡胤:“生在亂世,世人都想著上戰場建功立業,你卻擔憂百姓,真是稀奇。”
趙匡胤道:“陳公事跡耳熟能詳,學生也自是知曉民為國本,若想開一國之盛世,必先讓百姓富足,《吳越春秋》有言曰:‘治國之道,國富民強,民富國強。’”
“三方爭奪天下,但卻未曾有一人思慮如何治理天下,故而學生才想要請陳公解惑。”
許久。
陳知行道:“戰爭并非只有壞處,也有好處,尤其是在改朝換代之時,必定會有傷亡,你可還記得大唐如何分崩離析?又可否知道我為何要定下二十年停戰盟約?”
“自李恒亂政,荼毒百姓,天下人心中便憋著一股子火氣,所以有揭竿而起者才會有人響應,即便是那些世家門閥,也能夠趁此機會籠絡不少人。”
“我以學宮為根基,為萬民開智,以報紙打消信息差,便是讓百姓將性命掌握在自已手里,讓他們有判斷權。”
“二十年不長不短,但足夠一代人的成長,足夠讓天下迎來一場人口大爆發,以現如今的生產力來看,過多的人口并不是什么好事,所以需要消耗。”
“等到消耗一部分之后,剩余的才是洗盡鉛華之人,他們知道盛世來之不易,才會自上而下又自下而上,自發的建設國家。”
說到此處,陳知行嘆了口氣。
“若按照你所說,我出手固然能讓天下一統,但天下本就是分分合合,這在歷史上已經上演了無數次。”
“無論多么賢明的君主,其后代倘若有一人昏庸,那便會激起反抗,便又走上了內部消耗的這條路。”
“所以,如今需要考慮的并非這三方勢力的大戰,與未來如何讓天下穩定而不走歷史碾過的車轍,才是要緊事。”
陳知行的話,讓趙匡胤沉默下來。
他卻并沒有想的這么深。
如今天下局勢就足以讓人焦頭爛額了,又何談日后百世千世?
可轉念想來,歷史上不止一次出現過盛世,當時未必沒有人想過如何延續這盛世。
但無一例外的失敗了。
以陳知行的眼光,不會想不到這一點。
那么,陳知行到底有何種方式,能夠改善這個局面?
帶著疑惑的目光,趙匡胤看向陳知行。
陳知行道:“你且在學宮之中住下,等到你下次來找我,便說明你已然懂得了我想做的事。”
見此。
趙匡胤也只好在學宮之中住下。
他冥思苦想,但始終不得要領。
于是便每天往返于各個教室之中。
那些先生教的東西雖說淺顯易懂,但有許多卻都是他先前從未聽過的。
而趙匡胤也抓住了這次機會,不斷的充實著自已。
日復一日之下,他積攢了許多問題。
但他始終記得陳知行那句話,也未曾去找過陳知行。
而是將所有心思全部放在了對學宮教授內容的汲取之中。
一來二去之下,他先前積攢的問題竟是迎刃而解。
這其中,讓趙匡胤的心境也得到了不小的成長。
中途。
趙匡胤離開過學宮幾次,都是在周邊游歷。
他時常收到幾位結拜兄弟的信件。
那些兄弟如今的處境都很不錯,有人手握兵權,有人已經參政,更有甚者已經能夠治理一方。
這些昔日兄弟皆向趙匡胤拋出橄欖枝,承諾若他前去必定許以高位。
但趙匡胤卻是充耳不聞,每每回信只是簡單的噓寒問暖。
在先前與陳知行的對話當中。
他已然知道了如今天下的癥結所在,若是思考不到解決方法,那這天下到頭來也不過依舊是走著老路。
至于陳知行。
自與趙匡胤見過一面之后,便不再管他,也似乎從未見過這個人。
他繼續忙碌在自已的計劃當中。
各種技術力的革新,以及對人才的培養,亦或是對如今天下格局的微調。
在忙碌之中,時間過的總是很快。
眨眼之間便是十三年時光匆匆而過。
這一日。
趙匡胤敲響了陳知行院落的大門。
“學生見過陳公。”
他今年已經二十六歲,卻依舊如昔日那般恭敬。
陳知行問詢道:“你可想清楚了?”
“學生想清楚了。”趙匡胤的回答斬釘截鐵。
陳知行笑道:“既已知前路如何,那便去做,知行合一,方為正道。”
說著,陳知行轉過身去,正如那日白雪中孤寂的李墨玄。
不同的是,他的身形依舊矯健。
噗通!
趙匡胤猛的跪倒在地,朝著陳知行的背影拜了三拜。
“陳公解惑之恩,為天下,為萬民,胤沒齒難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