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你知道不,我今天聽隊長說,又來了個人。”
“還來?工資盤子就這么大,再來個人還分得到個屁錢!”
“聽說還是個高材生,叫什么C9,C9是啥?”
“鬼他媽知道,帶英文字母肯定分得更多,媽的,這日子一天不如一天了,養(yǎng)些領(lǐng)導(dǎo)窮親戚也就算了,高材生來這兒干啥,高材生能找不到工作?”
“噓!你可小點聲,讓隊長聽見了又得數(shù)落你?!?/p>
“數(shù)落咋了,還不讓人說實話了?這么多吃空餉的,壓榨的還不都是咱們這些沒身份沒背景窮哈哈的錢!
你看著吧,這個什么西9鐵定又是個吃空餉的。”
...
“唉,我見著他了,小伙子個子挺高,長得也還行,一看就是個高材生,就是瞇著眼冷著個臉,嚇人得很?!?/p>
“呦,高材生還做戲做全套啊,真來了?哪呢,給我指指?!?/p>
“走走走,我?guī)氵^去,我看見他領(lǐng)被服了,簽名寫的是張祭祖,你說這名兒跟咱墳頭子還挺搭。”
...
“喏,就是那個,這個子不得有1米8了?”
“你別說,確實是人模狗樣的,你看這細(xì)皮嫩肉的,肯定是有錢人家出身,來這一趟就是為了堵別人的口,不讓別人抓他把柄,看著吧,過兩天就跑了,這種人我見多了,呸,家里不知道多有錢,這三瓜倆棗的也不放過,媽的,這些人真該死啊。”
“不是,我怎么看著不對啊,他好像跪下了,那個新碑是他家里的?”
“嗯?呦呵,我知道了,怪不得高材生愿意來墳頭子當(dāng)保安,他家里那倆怕是......你懂吧,大魚大肉吃太好,給養(yǎng)死了?!?/p>
“啊?啥意思,那是他爸媽啊?”
“可不嘛,碑還是我扛過去的,倆人,年紀(jì)都不大,長得都挺好,看著就像是有錢人樣兒,送別的時候來了好些人,咱隊長在一邊陪得跟孫子一樣,我就說一個有錢人家的孩子還是個高材生,為了這么點錢也不至于不要臉面了,原來是家里倒了。
我說啥來著,拿錢養(yǎng)出來的孩子有個屁用,那學(xué)歷上都是抹得金水,金子一褪色,里頭爛完了。
說是高材生,說不定還不如你呢,我呸。”
“?
不是哥,我怎么聽著這話像是罵我呢?”
“你哥我不是那樣的人,我是罵你倆。”
“......”
...
“他人呢,又去碑前了?”
“可不嗎,外頭這么冷,我出去都凍得哆嗦,他也受得住?!?/p>
“受得住好啊,以后夜班都排給他,咱倆睡覺就行了。”
“唉,這天寒地凍的,有誰會來墳頭子晃悠啊,非得安排個值夜的,再說了,墳外都沒人,墳里的人還需要看著?。空媸歉悴欢?,你說隊長是為了啥呢?”
“你不懂,這叫情緒價值,不這么整,墳外的那些兒子孫子能給錢嗎?他們不給錢,誰養(yǎng)活我們?
快睡吧,這都不是你月薪1500該想的事兒?!?/p>
“也是,我聽說高材生一個月的工資翻我一番,要不讀書有用呢,輟學(xué)都能賺這么些?!?/p>
“多少?。?/p>
3000!?
狗日的這么個小娃娃一個月3000?
該,真該啊,賺這么多,就該他去值夜班,媽的把門鎖了,得讓他干滿3000的活兒!”
...
天色將曉,冷風(fēng)呼號。
在冽風(fēng)中坐了一夜的張祭祖看著遠(yuǎn)處天光乍泄,心中達(dá)到了久違的寧靜。
經(jīng)歷了這么多天的悲痛,他想通了,也與死亡達(dá)成了“妥協(xié)”。
之前的一家三口天各一方,父母各有事業(yè),自已也忙碌于學(xué)業(yè),深陷于項目、論文、競賽的泥潭,所有的交流幾乎都在線上。
那時的他很想他們,卻也沒有時間想他們,他努力向他們靠近,甚至做得比他們更優(yōu)秀,就是為了讓他們能夠歇一歇。
而現(xiàn)在,大家終于都歇下來了,不再忙碌,不再奔波,不再離別,就此團(tuán)聚。
挺好。
真的挺好。
起初張祭祖也很難過,他感覺人生已經(jīng)失去了意義,但大痛往往伴隨著大悟,在經(jīng)歷了如此長時間的悲傷后,他終于理解了死亡。
死亡從不是別離,而是最長情的陪伴。
自已就是他們留在世間的眼睛,他們想要見到的一切,自已終要見到,哪怕是在這一方小小的墓園里。
墓園雖小,可折射出的“社會”卻并不小。
沒多久,墓園保安隊的隊長來了,他上班一向準(zhǔn)時,至少在規(guī)章制度的執(zhí)行上無可挑剔。
一臉笑意的隊長明明知道張祭祖被排擠在外守了一夜卻什么都沒說,而是笑著招呼道:
“小張啊,可以換班了,回去休息一會兒吧。
哦對了,你看我這腦子,唉,我也知道你不容易,可這個年頭誰容易啊,我冒著被領(lǐng)導(dǎo)發(fā)現(xiàn)的風(fēng)險把你安排進(jìn)來,就是為了成全你的孝心。
但是這多了一個人,墓園的開支、給領(lǐng)導(dǎo)的交代,還有其他人的悠悠眾口,我總得想辦法。
所以你看,這個月的入職金是不是盡快......”
隊長拍拍張祭祖的肩膀,一臉和善。
張祭祖微瞇的眼睛掃過對方,看到了對方眼里毫不遮掩的貪婪,但他并未說什么,錢財對他來說已然成了一串?dāng)?shù)字,已不甚重要,倒是這片墓園,在他明悟死亡之理后變得更加有吸引力。
“5000,每月7號自動扣款,稍安勿躁?!?/p>
說著,張祭祖迎著曦光走向了宿舍。
隊長一愣,倒也沒說什么,而是看著張祭祖離去的背影,得意的哼起了小曲。
“哼哼~哼~
孝順......孝順好啊,我兒子要是能有小張一半孝順,我死也瞑目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