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的冬天來得早,風像刀子一樣從田野上刮過,卷起枯草和碎雪,拍在人的臉上生疼。天空是鉛灰色的,云層低得仿佛要壓到樹梢上,遠處的村莊輪廓在蒼茫中若隱若現,像一幅被墨汁暈開的畫。
李季騎著一匹棗紅色的戰馬,沿著冰封的土路前行。馬蹄踏在凍硬的地面上,發出“嗒嗒”的聲響,在寂靜的曠野里格外清晰。他穿著一件厚實的棉軍裝,領口和袖口都磨得發亮,臉上帶著風霜留下的痕跡,眼神卻銳利如鷹。身后,是他親自挑選的警衛排,個個精神抖擻,背著長槍,腰間別著短槍,步伐堅定地跟著。
獨立旅的駐地在城外十幾里的一個破落村莊里。村子不大,房屋大多是土坯墻、茅草頂,不少屋頂已經塌了半邊。旅部設在一座相對完整的院子里,門口站著兩名哨兵,見李季到來,立刻挺直了腰板,敬禮:“旅長好!”
李季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身邊的警衛員,點了點頭:“部隊都到齊了嗎?”
“報告旅長,各團都已集結完畢,隨時可以出發!”一名參謀快步迎了上來,遞上一份花名冊。
李季接過花名冊,快速掃了一眼,眉頭微微皺起:“人員傷亡補充得怎么樣?彈藥和糧食呢?”
“報告旅長,上個月補充的新兵已經基本訓練到位,能頂上去。彈藥方面,省著點用還能撐一陣,糧食……”參謀頓了頓,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糧食只夠維持三天了。”
李季的臉色沉了下來。獨立旅成立時間不長,裝備和給養都跟不上,這次如果再不主動出擊,不僅部隊的士氣會受到影響,連生存都成了問題。他抬頭看了看天,寒風卷著雪沫子打在臉上,他深吸一口氣,語氣堅定地說:“三天?那就用三天的時間,打出我們的活路來!”
他大步走進院子,旅部的軍官們早已等候在那里。院子里生著一堆火,火苗在寒風中跳躍,映得每個人的臉都紅彤彤的。看到李季進來,眾人紛紛起身敬禮。
“同志們,”李季站在火邊,目光掃過眾人,聲音洪亮,“日本人在上海周邊的郊區燒殺搶掠,無惡不作,老百姓深受其害。我們獨立旅雖然人不多、槍不新,但我們是中國人,是軍人,守土有責!今天,我命令——”
他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獨立旅全體官兵,即刻出發,向上海周邊郊區的鄉鎮進攻!我們的目標不是死守,而是主動出擊,殲滅敵人的有生力量,繳獲他們的物資和武器彈藥,為我們自已爭取生存的空間,也為老百姓出一口氣!”
院子里一片寂靜,只有風吹過火苗發出的“噼啪”聲。軍官們你看我我看你,臉上都露出了驚訝的神色。獨立旅成立以來,一直以防守為主,很少主動進攻,尤其是進攻日軍盤踞的鄉鎮,風險極大。
“旅長,”參謀長許經年站了出來,他身材瘦削,戴著一副眼鏡,眼神里透著冷靜和理智,“日軍在周鄉和大楊樹村都有駐軍,兵力雖然不算多,但裝備精良,而且周邊還有據點可以增援。我們貿然進攻,會不會……”
“會不會吃虧?”李季接過許經年的話,語氣平靜卻帶著一股韌勁,“我們現在還有退路嗎?不打,我們就只能坐在這里等死;打,還有一線生機!至于增援,我已經讓人偵查過了,最近的日軍據點距離這兩個地方都有一段距離,只要我們動作快,速戰速決,就能在他們增援之前結束戰斗!”
他看向許經年,語氣放緩了一些:“許參謀長,你是我們旅里最有謀略的人,我相信你能完成任務。這樣,你帶一個團進攻周鄉,我帶一個團進攻大楊樹村。我們兵分兩路,同時出擊,讓敵人首尾不能相顧。”
許經年沉默了片刻,他知道李季的決定已經下了,再多說也無濟于事。而且,他也明白李季的難處,獨立旅確實到了必須拼一把的時候。他抬起頭,眼神堅定:“是,旅長!我保證完成任務!”
“好!”李季點了點頭,目光轉向其他軍官,“各團立刻清點人數和裝備,十分鐘后出發!記住,我們是去打仗,不是去送死!要靈活機動,能打就打,不能打就撤,務必保證部隊的安全!”
“是!”眾人齊聲應道,聲音在寒風中回蕩。
十分鐘后,獨立旅的隊伍分成兩路,像兩條黑色的長龍,悄無聲息地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
李季帶著一個團,朝著大楊樹村的方向前進。大楊樹村位于上海郊區的邊緣,是一個較大的村莊,村里有一條小河,河上結著薄冰。日軍在村里駐扎了一個小隊,大約五十多人,還配有兩挺輕機槍和一門迫擊炮。村口有一座土橋,是進出村子的必經之路,日軍在橋上設置了崗哨。
隊伍在距離村子兩里地的一片樹林里停了下來。李季召集了各營的營長,壓低聲音布置任務:“一營從正面進攻,吸引敵人的火力;二營從側面繞到村子后面,切斷敵人的退路;三營作為預備隊,隨時準備支援。記住,動作要快,盡量不要打草驚蛇?!?/p>
“是!”各營營長領命而去。
李季親自帶著一營,慢慢向村口逼近。夜色深沉,只有幾顆星星在天空中微弱地閃爍。村口的土橋上,兩名日軍哨兵正縮著脖子,靠在橋邊的木樁上打盹,手里的步槍斜靠在一旁。
李季做了個手勢,身后的幾名戰士悄悄摸了上去。他們的動作輕盈,像貓一樣無聲無息。靠近哨兵后,一名戰士猛地撲了上去,用胳膊勒住了一名哨兵的脖子,另一名戰士則迅速捂住了他的嘴。幾乎同時,另兩名戰士也解決了另一名哨兵。整個過程干凈利落,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李季帶人迅速通過土橋,進入了村子。村里靜悄悄的,只有偶爾傳來幾聲狗吠。日軍的駐地在村子中間的一座大院里,院子周圍砌著高高的土墻,門口有兩名哨兵站崗。
“打!”李季低喝一聲,早已埋伏在院墻外的戰士們立刻開火。槍聲在寂靜的夜里驟然響起,像炸雷一樣打破了村莊的寧靜。
院子里的日軍被驚醒,頓時亂成一團。一名日軍軍官提著指揮刀,大聲喊叫著,試圖組織抵抗。但獨立旅的戰士們早已占據了有利地形,機槍和步槍的火力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朝著院子里猛掃。
日軍試圖沖出院子,但剛到門口,就被密集的火力打倒在地。有幾名日軍爬上了院墻,想跳出去逃跑,也被早已等候在墻外的戰士們一一擊斃。
戰斗持續了大約半個多小時,院子里的槍聲漸漸稀疏下來。李季帶人沖進院子,只見地上躺著十幾具日軍尸體,剩下的幾名日軍舉著雙手,乖乖地投降了。
“搜!”李季下令。
戰士們立刻分散開來,對院子進行搜查。很快,他們就從院子里搜出了大量的物資:大米、面粉、罐頭、棉被、藥品……還有不少武器彈藥,包括兩挺輕機槍、一門迫擊炮和幾十支步槍。
“旅長,收獲不小??!”一名戰士興奮地喊道,臉上滿是笑容。
李季的臉上也露出了一絲欣慰的笑容,但他并沒有放松警惕:“別高興得太早,立刻把物資裝車,我們馬上撤離!”
就在這時,村外突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槍聲,還夾雜著日軍的叫喊聲。
“怎么回事?”李季皺起眉頭,看向村外。
一名偵察兵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報告旅長,日軍的增援到了,大約有一百多人,正向村子這邊趕來!”
“來得好快!”李季咬了咬牙,“二營呢?讓他們立刻阻擊!一營和三營趕緊裝車,準備撤退!”
二營的戰士們早已在村子后面的路上設好了埋伏。日軍的增援部隊剛靠近,就遭到了猛烈的襲擊。子彈像雨點一樣飛向日軍,打得他們暈頭轉向,紛紛尋找掩護。
但日軍畢竟人數眾多,而且裝備精良。他們很快穩住了陣腳,開始組織反擊。輕重機槍的火力壓制得二營的戰士們抬不起頭來,迫擊炮也開始向村子里轟擊,房屋的墻壁被轟得粉碎,塵土飛揚。
李季知道不能再戀戰了,他大聲喊道:“撤!快撤!”
一營和三營的戰士們早已把繳獲的物資裝上了幾輛馬車和板車,聽到命令后,立刻拉著車向村外撤退。二營的戰士們則邊打邊撤,掩護大部隊撤離。
日軍見獨立旅要撤,立刻追了上來。雙方在村外的田野上展開了激烈的追擊戰。子彈呼嘯著飛過,落在凍硬的地面上,濺起一片片塵土。獨立旅的戰士們雖然疲憊,但斗志昂揚,他們一邊撤退,一邊不時回頭射擊,阻擋日軍的追擊。
李季騎著戰馬,在隊伍的最后壓陣。他看到一名戰士因為體力不支,落在了隊伍后面,幾名日軍正趁機圍了上去。李季眼神一沉,雙腿一夾馬腹,戰馬嘶鳴一聲,沖向那幾名日軍。他拔出腰間的駁殼槍,抬手就是兩槍,兩名日軍應聲倒地。剩下的幾名日軍見狀,嚇得轉身就跑。
李季把那名戰士拉上戰馬,繼續向撤退的方向趕去。
終于,在付出了十幾名戰士傷亡的代價后,獨立旅的大部隊成功擺脫了日軍的追擊,撤到了安全地帶。
與此同時,許經年帶領的一個團也在周鄉取得了勝利。周鄉的日軍駐軍比大楊樹村多一些,有七十多人,但許經年憑借著周密的部署和戰士們的英勇作戰,成功攻克了日軍的據點,殲滅了大部分日軍,繳獲了不少物資和武器彈藥。
當天中午,兩路隊伍在預定的地點匯合。李季看著眼前滿滿的物資和武器彈藥,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這一仗,獨立旅不僅殲滅了兩百多日軍,沉重打擊了敵人的囂張氣焰,還繳獲了足夠部隊維持一段時間的給養,極大地鼓舞了士氣。
“同志們,”李季站在隊伍面前,聲音洪亮,“今天的勝利,是大家用鮮血和生命換來的!它證明了我們獨立旅不是好欺負的,我們有能力、有信心打敗日本侵略者!只要我們團結一心,堅持下去,勝利一定屬于我們!”
戰士們齊聲歡呼,歡呼聲在曠野上回蕩,久久不息。
城外的風依舊凜冽,但陽光卻透過云層,灑下了一片溫暖的光芒。李季知道,這只是獨立旅抗擊日軍的開始,更大的戰斗還在后面。但他有信心,只要這支部隊還在,只要戰士們的斗志還在,他們就一定能在這片土地上,打出一片太平。
次日天剛蒙蒙亮,鉛灰色的云層還沒散開,寒風裹著碎雪沫子在營地的空地上打轉。李季裹緊棉軍裝,踩著凍硬的土路,挨個視察各團駐地。
土坯墻的營房四面漏風,戰士們就著麥秸地鋪蜷縮著,身上蓋著繳獲的日軍毛毯,臉上卻不見半分頹色。
看到李季過來,他們齊刷刷地站起身,凍得通紅的臉上滿是昂揚的斗志,粗糲的嗓子喊著“旅長好”。
聲音震得樹梢上的積雪簌簌往下掉。各團團長跟在身后匯報,說昨夜繳獲的彈藥已經分發到位,新兵們纏著老兵討教射擊技巧,就連炊事班的伙夫,都搶著要隨隊參加下次戰斗。
李季看著眼前這群眼睛發亮的漢子,心里涌過一陣暖流,艱苦的條件壓不垮這支鐵打的隊伍,這股子士氣,就是最好的武器。
營地空地上,寒風呼嘯。戰士們甩開棉大衣,練刺殺的吼聲震得雪沫子亂飛,拼刺刀的身影撞出沉悶的聲響;練射擊的伏在雪地里,手指扣著扳機反復瞄準,鼻尖凍得通紅卻眼神銳利。
李季站在一旁,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