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湖縣城。
傍晚。
月影星疏。
寒風凜冽。
城頭上的青天白日旗迎風獵獵作響。
城中的街道上,穿著國軍衣服的士兵巡邏隊踏著沉重步伐,從青石板上走過,腳步聲落地時整齊劃一。
獨立旅臨時指揮部。
門口亮著燈光,巡邏隊一支接一支從門口經過,此處戒備森嚴,非獨立旅的人不能接近。
院中更是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把整座院子包圍的嚴嚴實實。
作戰室中。
李季披著軍大衣坐在椅子上,一雙深邃的眼眸,緊盯著墻壁上懸掛的軍事地圖。
就目前來看,獨立旅若從平湖縣城撤退,只能向西走,進入嘉興地界,再到太湖,這是最穩妥的一條撤退路線。
獨立旅這次在淞滬地區打疼了日本人,唯有撤到太湖,依靠太湖的地形,方能與日偽繼續周旋,否則,必會被日軍重兵圍剿。
“旅座,天色不早,您該休息了。”虞墨卿端著一杯冒熱氣的茶水走過來,輕聲道。
她的話,把李季的思緒從地圖上拉回來。
他端起茶杯,微微抿了一口茶水,緩緩問道:“下午收到多少電報?”
“一共十二封電報。”
虞墨卿輕聲道:“都是社會各界代表發來的祝賀電文。”
李季微微點了下頭,道:“希望平湖大捷,能讓全國軍民的抗戰信心凝聚起來。”
“一定行的。”
虞墨卿美眸閃過一絲柔情,她這些天跟在李季身邊,能深切感受到李季的另一面,在上海灘潛伏時!他是溫文爾雅的青年,穿上軍裝時,他是殺伐果斷的將軍。
“城中之事安排的如何?”李季話音一轉,問道。
“許參謀長親自督促,僅今天一天,便往城外運了幾十車物資。”虞墨卿輕聲道。
“速度還是太慢了。”
李季劍眉挑了挑:“日本人不會給我們太多時間,傳令下去,抽調一團的一營和二營,明天協助運輸物資。”
“再傳令給石處長,讓軍需部門動作快點兒,把要采購的物資和藥材盡快買下運往城外。”
“是。”虞墨卿輕點頭。
“好了,我們去休息。”李季從椅子上站起來,掃了一眼作戰室忙忙碌碌的參謀人員,提聲道:“諸位,今晚伙房燉了一鍋豬肉,你們都去吃飯吧。”
“是。”
參謀們一聽吃肉,一個個心情激動,忙往下手中活計,從作戰室出去。
“部隊條件太艱苦了。”虞墨卿發出一聲小小的感嘆,還是上海灘好,哪怕是平民百姓,也能七八天吃一頓肉。
可部隊就不行了,十天半個月能吃一口肉,都能讓他們高興許久。
“比起那些大冷天啃樹皮的流民,他們起碼有一口吃的。”李季心想獨立旅都算好的,在某些日占區,老百姓糧食被搶,大冬天只能開水煮樹皮、吃野草根等充饑。
虞墨卿美眸閃過一絲悲哀,什么也沒再說。
“走,回去休息。”李季活動了一下筋骨,邁著大步從作戰室大廳出去。
兩人一前一后,來到后院某間房門口。
門前站著兩名端著長槍的警衛士兵,這倆人是虞墨卿親自從警衛連挑的,既是警衛,也是通訊兵。
兩人回到房間中。
桌上,放著一盆肉,一盤蘿卜干,一盤炒大白菜,還有兩碗米飯。
兩人來到桌前坐下,簡單吃了頓飯,便上床休息。
這幾天,李季從早到晚都在忙,很少有閑暇時間,這不,一上床,他便抱著虞墨卿呼呼大睡。
而且,他這些天養了一個不良習慣,睡覺的時候,手輕車熟路的置于山峰之上,在半睡半醒間,還會輕撫險峻的山峰。
次日。
一早。
李季剛下床洗漱,警衛便在門外匯報:“旅座,參謀長請您去前廳。”
“知道了。”
李季應了一聲,轉身拿起軍裝大衣披上,從房間走出去。
片刻后。
他來到作戰室,看到許經年與幾名參謀在地圖前指指點點,便知日軍有了動作。
他來到會議桌首位坐下。
“旅座。”
許經年來到他旁邊坐下,黝黑的面容帶著幾分凝重:“今早偵察人員傳回消息,海寧縣和嘉善縣的日軍昨晚領了彈藥,似乎是在為戰爭做準備。”
“海寧、嘉善……。”
李季深邃的眼眸看向地圖,海寧縣和嘉善縣距平湖最近,若他是日軍指揮官,肯定會抽調這兩個縣的駐軍配合。
“海寧縣駐扎著日軍一個步兵大隊,嘉善縣也駐扎著日軍一個步兵大隊,這兩縣的日偽軍匯合在一處,兵力不到兩千人,以獨立旅現在的兵力,尚可一戰。”
“但卑職擔心的是,這兩個步兵大隊只是日軍派來試探或牽制我們的,日軍的主力部隊還在后面。”
許經年說完之后,指著地圖上平湖縣東南方向:“旅座,平湖縣東南方向的陸家灣,駐扎著日本海軍陸戰隊,大約有一千多人,若這支海軍陸戰隊從東南方向發起進攻,我們便會處于四面包圍之中,形勢會對我們非常不利。”
李季點了下頭。
許經年說的不錯,日軍這次絕不會只出動小股部隊,以他對小鬼子的了解,他們這次最少也會派出一個旅團的兵力,徹底干凈的消滅獨立旅,從而保證他們在淞滬地區的統治地位。
“我們看似占據了縣城,但形勢對我們非常不利,稍有不慎,全軍覆沒,所以,我們得想辦法自救。”
李季從來沒考慮過外援,獨立旅身處日軍的重重包圍之中,若要自救,只能靠他們自己。
“我的意思是,部隊向西撤退,沿嘉興地界進入太湖,依靠太湖地界的復雜地形與日軍周旋。”
“獨立旅之前就在太湖駐扎過,對那一帶地形熟悉,而且,太湖周邊有第三戰區的部隊,還有忠義救國軍、地方民團等……。”
許經年忙道:“旅座與卑職想法不謀而合,我們在蘇北還有一千多人,若獨立旅往太湖撤,卑職可以發電讓他們接應。”
李季話音一轉問道:“城內的物資何時能運完?”
“還需兩天時間。”許經年考慮了一下回道。
“兩天?”
李季劍眉微挑,兩天的時間看似很短,可對于戰爭而言,兩天有些漫長了,要知道,兵貴神速,若日本人作戰計劃下達,以日軍的行軍速度,用不了一天,周邊的日軍便能抵近平湖縣城。
他略微沉吟了一小會兒:“兩天太長了,今天傍晚之前,所有物資必須運出去。”
“今晚上,你帶二團和三團先撤,我帶旅部警衛連和一團留守縣城。”
聞言。
許經年微微一怔,忙道:“旅座,就算要撤,也該是卑職來斷后,怎么能讓您留下?”
“此事就這么定了。”李季擺了擺手,聲音充滿毋庸置疑的味道。
其實,他也不想這么快就撤,剛打下縣城,還沒來及適應一下,便要匆匆撤退,可不撤不行,他用明碼向全國發出通電,已經徹底觸怒了小日本鬼子,他們現在是卯足了勁兒,想要一口吃掉獨立旅。
要知道,在淪陷區拉起一支部隊不容易,李季不想獨立旅就此被消滅,更不想手下幾千號兄弟為國就義。
“可是旅座,您是一旅之長,斷后這事太危險,還是卑職來干,您帶二三團先撤。”許經年執拗道。
“不必爭了,此事就這么定了。”李季搖了搖頭,接著,他向許經年說起詳細的撤退路線,部隊從平湖撤出之后,以最快的速度進入嘉興地界,沿途若遇日軍,就地消滅。
“是,聽您的。”
許經年嘆了口氣,微微點了下頭:“卑職這就去督促他們把物資運出城。”
“記住,最重要的物資只有三樣,一是槍炮,二是糧食,三是藥品,這三樣是部隊立足之根本,必須全部帶走。”
李季心想部隊只要槍炮在手,隨時可以打下一片地盤,而糧食是不可或缺之物,俗話說,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藥品則是挽救傷兵性命的救命藥,必須得帶著。
“是,卑職謹記您的教誨。”許經年立正敬禮,轉身從大廳出去。
“旅座。”
白云珠從外面進來。
其實,她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見李季和許經年在聊,便一直在外面等著,直到許經年走了,她這才走進來。
“何事?”
李季抬頭看了她一眼。
“陳長官電報。”白云珠把昨晚凌晨收到的電報交給李季。
他拿起電報看了幾眼,臉色頓時陰沉下來。
陳長官在電報里說,姓戴的跑到校長面前告他黑狀,說他在淪陷區吞并地方武裝,擁兵自重,壓根兒不把國民政府放在眼里,還說他不服節制,在情報方面不予配合,更可惡的是,姓戴的說他妹妹是那邊的人,他的政治立場不明確,不可委以重任。
陳長官讓他趕緊回山城,面見校長,自述清白。
他拿著電報在地上踱步。
就內心而言,他是不太想去山城的。
一則,他在山城沒有根基。
二則,他和姓戴的交惡,若是去了山城,姓戴的一定會下黑手。
三則,他想趁著這段時間,在部隊好好鍛煉一番,提升一下個人威望,然后返回上海灘,繼續以相川志雄的身份行事。
但看現在這情況,他要是不去山城,便是做賊心虛。
可若是去了,安全又如何保證?
一時間,他有些進退兩難,不知該如何決定?
以姓戴的睚眥必報的性子,他若不去山城,其必會在校長面前繼續進讒言,說他做賊心虛,不敢回去。
他正在發展的當口,可不能惡了校長。
要知道,民國政府大權集中在校長手里,惹了姓戴的,可以掰手腕,但惹了校長,他不會再有任何的晉升機會。
他沉吟了好幾分鐘,把利弊分析透徹,心中下定決心后,沉聲道:“給陳長官回電,當下軍情如火,待戰事結束,職下定迅速返回山城,屆時面見校長,陳清原委。”
“是。”
白云珠輕聲道。
“再給陳長官發一封電報,我部自攻下縣城之后,元氣大傷,目前能拿動槍的士兵,只有不到三千人。”
“據準確情報,日軍正調集海軍等地的軍隊,欲包圍平湖縣城,職決心率部守城,戰至最后一刻突圍。”
李季可不會告訴陳長官,他已經在準備撤兵,以國府那幫人的性子,恨不得獨立旅在平湖縣城與日軍死磕,戰至全軍覆沒,給國軍的全面敗退挽回一點兒顏面。
“是,旅座,電報現在就發?”白云珠小聲詢問道。
“立刻發。”
李季末了再補充一句:“告訴陳長官,若職下以身殉國,請他務必保證職下清名不被玷污。”
他這番話其實是裝裝樣子,他可沒想現在就以身殉國,畢竟抗戰才打一年多。
“是。”
白云珠輕輕一點頭,轉身下去。
接著,李季讓參謀去給他泡了一杯茶水,開始研究地圖,處理軍中瑣事。
部隊剛打完仗,要處理的瑣事太多,有各團報上來的有功人員名單,也有陣亡人員名單,還有各團的武器彈藥消耗清單,以及各團藥品消耗清單……。
總之,一大堆的瑣事,等著他簽字處理。
本來這些瑣事應該是許經年處理,但他去督促物資運輸,這些瑣事便落在他頭上。
不過,李季處理起軍中瑣事,倒也不怎么棘手,畢竟身邊有參謀協助,有不了解的,隨時可以向參謀詢問。
又一會兒。
二團一營的營長曾得民跨著大步走進來。
“旅座。”
曾得民立正敬禮,大聲道。
“曾營長,什么事?”李季抬頭看了他一眼,淡淡問道。
“旅座,這是昨天招兵的花名冊,您看一下。”曾得民把花名冊遞過去。
李季拿過花名冊看了幾眼,劍眉微挑,眼角流露出一絲喜意,笑道:“曾營長,有兩下子,短短時間內,招了這么多青壯年參軍。”
他剛才大概掃了一下花名冊,一共有五百多人。
“老百姓聽說我們是國軍正規軍,紛紛讓家中青壯年參加我們獨立旅打鬼子。”
“卑職還招收了二十多名青年女子,她們都識字……。”
曾得民心想旅座有規定,不識字的女子不能參軍,不然,他一天能招募幾百號女子參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