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鞏老的案子,是你查辦的?對嗎?”
蔣震聽到邱書記這句話,心猛地一沉,但是,隨即又放松下來。
他知道,在這樣的老狐貍面前,任何的緊張都會被他感知到。
那鞏老的案子,是好幾年前的一樁大案,牽扯甚廣。
最后雖然查實了鞏老的違紀違法事實,卻因為上層領(lǐng)導(dǎo)有意壓制,案子最終不了了之,沒有對外公開,就連參與辦案的人,也大多被調(diào)崗、邊緣化。
也是因為這件事,自己才被調(diào)到了云州,看似提拔,實則是明升暗降……
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啊?
而且知道的都是當(dāng)年的核心圈層……
這邱書記剛上任沒多久,就提起這件事,顯然是做過功課的,目的很明確——就是想要試探!
試探試探我蔣震是不是個敢辦事、也能扛事的人,更想看看我會不會因為當(dāng)年的委屈,心生怨懟……
蔣震理解一通之后,半轉(zhuǎn)過身去看向邱書記,神色誠懇,語氣平靜地說:“是的,當(dāng)年鞏老的案子,確實是我牽頭查辦的。不過那時候,領(lǐng)導(dǎo)層面有意壓制,不讓案情對外泄露,所以最后沒能公開處置。”
邱書記微微頷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語氣里帶著幾分似有若無的嘲諷:“呵,有意思。那時候,你立了大功,沒得到嘉獎也就罷了,反而被領(lǐng)導(dǎo)調(diào)去了云州,這種心里落差,應(yīng)該很大吧?換了是別人,恐怕早就心生不滿,撂挑子不干了。”
這個問題,比剛才提起鞏老的案子,更具試探性。
蔣震心里明白,這邱書記就是要看他蔣震,是不是個能屈能伸、懂得藏拙的人,還是個心浮氣躁、容易記仇的人——后者,絕對不能托付大事。
于是,緩緩搖頭,語氣堅定地說:“不,邱書記,我從來沒有那么想過。查辦案件,是我的本職工作,不是為了邀功請賞。領(lǐng)導(dǎo)把我調(diào)去云州,自有領(lǐng)導(dǎo)的考慮,或許是覺得我還不夠成熟,讓我去地方多鍛煉鍛煉,積累點基層經(jīng)驗;或許是覺得,我需要換個環(huán)境,沉淀一下自己。不管是哪種原因,我都服從組織安排,也從來沒有過不滿和抱怨。”
他繼續(xù)道:“再說了,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在云州的那幾年,我接觸了很多基層的案子,也明白了很多道理,知道老百姓最痛恨什么、最需要什么,這對我后來的工作,幫助很大。要是沒有那幾年的鍛煉,我也未必能在廣貴打開局面,更未必能在委國頂住壓力,完成任務(wù)。”
邱書記看著他,眼神里的試探淡了幾分,多了一絲贊許,但也僅僅是一絲,轉(zhuǎn)瞬即逝。
他沒有再繼續(xù)這個話題,而是靠在椅背上,閉目養(yǎng)神,車內(nèi)再次陷入沉默。
蔣震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不經(jīng)意間瞥見了路邊的路標,眉頭微微皺起。
車子已經(jīng)駛離了市中心,朝著城郊的方向開去,這條路,他有些印象,不是去任何機關(guān)單位的路,更不是去常書記家的路。
他沉吟片刻,還是裝作不經(jīng)意地問道:“邱書記,咱們這是……要去哪兒啊?看這方向,不像是去紀委,也不像是去您的辦公室。”
邱書記緩緩睜開眼睛,臉上露出一抹溫和的笑,語氣輕松:
“呵,你這小子,觀察倒是仔細。我這個新來的紀委書記,剛上任沒多久,還沒來得及拜拜山頭呢。今天你回國,正好,我?guī)е阋黄鹑グ莅萆筋^,也讓你跟老領(lǐng)導(dǎo)們,好好見見面、聊聊天。”
蔣震心里咯噔一下,瞬間明白了什么,臉上卻依舊帶著得體的笑容,語氣恭敬中帶著幾分試探,問:“您不會是要帶著我去見常書記吧?”
“哈哈哈哈!”邱書記哈哈大笑起來,拍了拍座椅扶手,“你是真是聰明啊!一點就透!沒錯,我約了常書記今天見個面,本來他還說挺忙,沒時間,結(jié)果我一說,你回國了,想要帶著你一起去見他,他竟然立馬就同意了,還說,早就想見見你這個立了大功的小子了。”
說到這里,邱書記的目光緊緊鎖住蔣震,語氣意味深長:“蔣震,你跟常書記的關(guān)系,非同尋常啊。”
就是這一句話,讓蔣震瞬間感覺后背發(fā)涼……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手心都冒出了冷汗。
他太清楚這句話背后的深意了,也太清楚邱書記這一舉動的兇險之處。
常書記是前書記,剛退居二線,雖然不在其位,但在紀委系統(tǒng)、在官場的人脈和影響力,依舊不容小覷。
邱書記是新任紀委書記,剛上任,需要站穩(wěn)腳跟,需要拉攏人心,更需要摸清老領(lǐng)導(dǎo)的態(tài)度。
而我蔣震,是常書記一手提拔、一手栽培起來的人,是常書記多次在領(lǐng)導(dǎo)面前舉薦的人,這層關(guān)系,官場里不少人都知道,但大家都心照不宣,不會輕易點破。
可邱書記不一樣,他不僅點破了,還主動帶著我去見常書記?
這看似是給面子,實則是把我蔣震推到了風(fēng)口浪尖!
他八成就是想要看看,看看我蔣震在常書記和他這個新領(lǐng)導(dǎo)之間,到底會偏向誰!
他要看看,常書記對我蔣震,到底有多看重;
更要通過這場見面,試探常書記的底線,也試探我蔣震的立場!
官場之上,最忌諱的就是“兩面派”,可最需要的,也是“左右逢源”。
尤其是在新任領(lǐng)導(dǎo)和前任領(lǐng)導(dǎo)之間,一旦立場不穩(wěn),稍有不慎,就會兩頭不討好,輕則被邊緣化,重則徹底栽跟頭。
蔣震心里清楚,從邱書記提出要帶他去見常書記的那一刻起,新的較量,就已經(jīng)開始了。
而這場較量,沒有硝煙,卻比在委國的槍林彈雨,還要兇險百倍。
那刻,內(nèi)心之中雖然不平靜,可多年的官場沉浮卻讓他面如平湖。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壓下內(nèi)心的震驚,臉上依舊帶著誠懇的笑容,沒有絲毫回避,坦然承認說:
“邱書記,不瞞您說,我跟常書記的關(guān)系,確實非同尋常。常書記是我的老領(lǐng)導(dǎo),也是我的伯樂,在我最迷茫、最困難的時候,是常書記拉了我一把,是他給了我機會,給了我平臺。”
蔣震說著,語氣愈發(fā)誠懇,句句都透著對常書記的敬重,卻又不顯得依附:
“之前我在廣貴省當(dāng)書記的時候,是常書記看中了我,覺得我敢打硬仗、敢碰硬,給了我很大的執(zhí)法權(quán),也給了我足夠的信任和支持,讓我放手去查辦那些難辦的案子。正是因為有常書記的撐腰,我才能在廣貴雷厲風(fēng)行,打掉了一批違紀違法的官員,把廣貴省打造成了風(fēng)清氣正的局面。說句心里話,沒有常書記,就沒有今天的廣貴省。所以,這份情,我必須要銘記于心。”
他沒有刻意夸大,也沒有刻意隱瞞,句句都是實話,既表達了對常書記的感激之情,也點明了自己的能力——他能有今天的成績,不僅僅是因為常書記的栽培,更因為他自己有本事、敢辦事。這樣的回答,既不會讓邱書記覺得他忘本,也不會讓邱書記覺得他是常書記的“人”,只能依附常書記才能立足。
邱書記聽后,微微頷首,臉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那笑容里,有贊許,有試探,還有幾分看不懂的深意:“嗯,果然是個好同志,重情重義,懂得感恩,這樣的好同志啊,誰都喜歡。”
話音剛落,邱書記話鋒一轉(zhuǎn),再次拋出一個刁鉆至極的問題,語氣依舊平淡,卻字字戳心:“不過,我很好奇,常書記這么栽培你,這么看重你,多次在領(lǐng)導(dǎo)面前舉薦你,為什么在他任職的時候,沒有把你提拔到華紀委來?按理說,華紀委確實缺少你這樣敢打硬仗、有能力的人,他要是真想提拔你,早就把你調(diào)來了,不至于等到他退居二線,你才能來華紀委任職呀。”
這個問題,比剛才所有的問題都要刁鉆,都要致命。
蔣震的內(nèi)心,再次震了一下,后背的冷汗又多了幾分。
他知道,邱書記問這個問題,目的很明確——他要看看,我蔣震是不是對常書記有不滿,是不是覺得常書記沒有盡全力提拔他;他要看看,蔣震會不會在背后說老領(lǐng)導(dǎo)的壞話,會不會為了討好新領(lǐng)導(dǎo),而貶低老領(lǐng)導(dǎo);他更要通過這個問題,考察蔣震的政治覺悟和為人處世的分寸——紀委工作,最講究“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而考察一個人的底線和分寸,就是最基礎(chǔ)、也是最重要的一環(huá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