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邱書記一個又一個刁鉆的問題,蔣震不敢讓呼吸凌亂,表情保持著微笑,并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怎么說也是混跡官場多年的老江湖,什么樣的風浪沒見過?
什么樣的刁鉆問題沒被問過?
他知道,這個時候,絕對不能慌,絕對不能撒謊,更不能說常書記的半句壞話。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邱書記,臉上收起了笑容,一本正經,神色嚴肅,語氣誠懇而堅定地說:
“邱書記,您這個問題,真是英雄所見略同啊……不瞞您說,劉部長之前,也問過我這個問題,還跟我說,常書記好幾次在領導面前提及我,說華紀委缺少我這樣敢打硬仗、有魄力的人,想把我調來華紀委工作。”
說到這里,蔣震輕輕皺起眉頭,語氣變得意味深長,眼神里帶著幾分無奈,還有幾分堅定:“可是……邱書記,您想想,換了是您,您會去嗎?”
邱書記臉上的笑容不變,依舊是那副意味深長的模樣,他看著蔣震,語氣平淡地說道:“呵,你這小子,倒是會反問我。是我在問你,不是你在問我。你就說說,你為什么不去?”
蔣震迎上邱書記那意味深長的眼神,心里清楚,邱書記這是在逼他表態,逼他說出真實的想法。
而且,他也想到,待會兒肯定是要跟常書記見面的,這個時候,他絕對不能撒謊。
倘若他現在撒謊,編造一個理由,到時候跟常書記的話對不上,肯定會讓兩位領導都懷疑他的人品,懷疑他的忠誠度,到時候,他就真的萬劫不復了。
于是,蔣震沒有絲毫猶豫,當即實話實說,語氣誠懇,神色堅定,句句都透著他的底線和原則:
“邱書記,不瞞您說,常書記想要讓我去華紀委,是眾所周知的事情,不少人都知道,常書記多次舉薦我。但我若是那時候去了,現在的我,就不可能跟您坐在一起了。”
他語氣愈發嚴肅,一字一句地說:“對于我們紀檢干部來說,最為重要的事情,就是守住底線,站穩立場,做到公私分明,不徇私情,不搞依附。常書記是位優秀的領導,是我的伯樂,我非常敬重他,也非常感激他的栽培。雖然我不可能因為他而失去底線,不可能因為他而徇私枉法,但任何有風險、有可能影響我公正履職的事情,我都不能去做。
“那時候,常書記是華紀委書記,若是他把我調來華紀委,不管我做得多好,不管我多么公正,都會有人說閑話,都會有人說我是常書記的人,說我靠關系上位,說我辦案不公正,會偏袒常書記身邊的人。到時候,不僅我自己會被人指指點點,難以開展工作,還會給常書記添麻煩,影響常書記的聲譽。
“我寧愿等,等一個合適的機會,等一個不被人說閑話、能讓我安心履職的機會。我不想因為任何人,影響我作為一名紀檢干部的底線和原則,更不想因為我自己,給老領導添麻煩。
“所以,常書記雖然多次舉薦我,我卻一直沒有同意,一直等到現在,等到常書記退居二線,等到您上任,我才愿意來華紀委任職——因為我知道,只有這樣,我才能放手去干,才能公正履職,才能不辜負組織的信任,不辜負您和常書記的期望。”
這番話,蔣震說得情真意切,字字懇切,既表達了對常書記的敬重和感激,也表明了自己的底線和原則,更暗中向邱書記表了態——他來華紀委,是為了工作,是為了履職,不是為了依附任何人,包括你邱書記。
邱書記靜靜地聽著,沒有說話,眼神里的試探,漸漸被贊許取代。
他看著蔣震,沉默了片刻,忽然又拋出一個更刁鉆、更致命的問題,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如果我讓你去做呢?如果我讓你去做一件有風險、有可能影響你公正履職,但對紀委工作、對國家大局有利的事情,你會去做嗎?”
蔣震的心,再次沉了下去。
他發現,邱書記這個人,當真是老奸巨猾,深不可測,任何問題他都敢問,而且每一個問題,都刁鉆至極,直擊要害。
看似直接,實則句句戳心,每一個問題,都是在試探他的底線、他的立場、他的忠誠度,每一個回答,都可能決定他未來的仕途走向。
這個問題,看似簡單,實則最難回答。
若是直接答應,就顯得他沒有底線,沒有原則,只要是領導安排的,不管對錯,不管有沒有風險,他都會去做,這樣的人,邱書記未必會真正信任——畢竟,一個沒有底線的人,關鍵時刻,也可能背叛領導。
若是直接拒絕,就顯得他不服從領導,不尊重邱書記,不給邱書記面子,畢竟邱書記是他的新任頂頭上司,領導安排的事情,直接拒絕,難免會讓邱書記心生不滿。
蔣震沉吟片刻,迎上邱書記那意味深長的眼神,神色平靜,語氣堅定,既沒有盲目服從,也沒有直接拒絕,而是給出了一個高水平、有分寸的回答,既守住了自己的底線,又給足了邱書記面子,還體現了自己的擔當:
“邱書記,您問得這么實在,那我也必須要說得實在點……
“您是我的頂頭上司,是華紀委的書記,以后紀委的工作,我自然聽您的調度,您指哪兒,我打哪兒,絕不推諉,絕不敷衍。但有一樣,我得跟您說清楚——不管是誰安排,不管是什么事,只要觸碰了紀檢干部的底線、違背了工作原則、損害了國家和老百姓的利益,哪怕是您開口,我也不能干。
“不是我不服從您,不是我不給您面子,是咱們紀檢干部,干的就是得罪人的活,守的就是這根底線。要是底線破了,咱們對不起組織的培養,對不起老百姓的信任,更對不起您信任我,把紀委的大局交給我。
“您要是讓我去辦合規合法、該辦的硬案子,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哪怕會得罪再多的人,我蔣震皺一下眉,就不算個男人;可要是讓我做那些藏著掖著、有違良心、觸碰底線的事,哪怕是您開口,我也只能辜負您的器重和信任了——因為我知道,您讓我做的,肯定也是有利于國家、有利于紀委工作的事,絕不會讓我去做那些違背原則的事。”
邱書記聽到蔣震這番回答之后,便覺得這小子當真是有一套的啊!
這回答雖然不能說堪稱完美,但是,你絕對挑不出毛病來。
他既表了忠心,明確表示會服從我邱書記的調度,不給我難堪;又守住了底線,表明他自己不會因為領導的安排,就放棄原則,不會做違背良心的事。
最后,還巧妙地拍了我邱書記一句,暗示我老邱是個明事理、有原則的領導,絕不會讓他去做那些違背原則的事?
呵,這真是既給足了我邱某人的面子,又化解了尷尬啊。
“哈哈哈哈……”邱書記聽完,哈哈大笑起來,臉上的試探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飾的贊許:“好!蔣震啊,你這回答,回答得好啊!我果然沒看錯你!就沖你這番話,我就放心了,把紀委的大局交給你,我也能安心去處理那些戰略層面的大事了。”
蔣震語氣恭敬地回應說:“多謝邱書記信任,我一定不會讓您失望,一定好好主持紀委的工作,守住底線,敢打硬仗,絕不辜負組織和您的信任。”
這嘴上雖然這么說,但是,蔣震心里清楚,真正意義上的較量,還沒有開始。
等見到常書記之后,這新舊兩位領導,絕對會在他這個副職身上就進行“拉扯”。到時候,當真是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啊。
——
車子又行駛了十幾分鐘,終于停在了城郊的一條僻靜胡同口。
這條胡同,不起眼,灰墻灰瓦,門口沒有任何標識,也沒有守衛,看似普通,實則戒備森嚴——蔣震能隱約看到,胡同兩側的墻角,有不少隱蔽的監控攝像頭,遠處還有便衣守衛在巡邏。
這里,不是常書記的家,也不是任何官方場所,而是一個私人茶室,名叫“清硯茶室”。
蔣震聽說過這個地方,是京城不少大人物聚會、談心的地方,低調、隱蔽、雅致,隔音效果極好,不管里面聊什么,外面都聽不到,而且安保措施嚴密,絕對不會出現任何意外,是私下見面的絕佳場所。
邱書記率先下車,蔣震緊隨其后。
兩人走進胡同,推開那扇不起眼的木門,一股濃郁的茶香撲面而來,瞬間驅散了外界的喧囂。
茶室里面,古色古香,木質的桌椅,墻上掛著些雅致的山水字畫,走廊兩側,是獨立的包間,包間的門都是實木打造,上面刻著簡單的花紋,隔音效果極好。
老板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人,穿著一身素色的唐裝,氣質儒雅,看到邱書記和蔣震,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沒有多余的寒暄,只是微微躬身:“邱書記,蔣同志,常書記已經在‘觀松閣’等著二位了,請跟我來。”
邱書記微微頷首,沒有說話,跟著老板朝著走廊深處走去。
蔣震跟在后面,神色平靜,步伐沉穩,心里卻早已做好了充分的準備——接下來的見面,將會是一場沒有硝煙的交鋒,一場關乎他立場和未來的考驗。
老板停下腳步,推開一扇刻著“觀松閣”三個字的木門:“邱書記,蔣同志,請進。”
說完,便將他們二人請了進去,而后躬身退下去,并輕輕帶上了門,將空間留給了他們三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