焰心臉上的神情,像是初春乍暖還寒的天氣,變幻不定。
從冷峻到糾結,再從糾結到欲言又止,最后又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復雜。
罷了。
他活了這么些年,什么風浪沒見過?何必再跟自已過不去?
心里那點別扭,不過是一團被貓兒抓亂的線,看似亂糟糟,但只要找到線頭,耐著性子慢慢捋,總能理順。
既然她說那只是在哄師弟,想來……就不是他暗自揣測的模樣。
況且,他年歲長了她許多,或許確實不懂如今這些小輩間互相慰藉的方式。
之前他在九焰塔中閉關數載,外頭光陰似水,而他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求修煉,哪有閑暇去琢磨后生們的相處之道?
興許……真的只是純粹的哄哄而已。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焰心心里那塊沉甸甸的石頭,便悄悄地往上抬了抬。
他不禁憶起從前。
這女人當初為了他,連命數都豁得出去,又在他面前暗示過許多次。
他又非草木,豈能毫無知覺?
再者,她的道心堅韌純粹,如同崖邊迎風傲雪的松,根須深扎巖隙,等閑難以撼動。
這樣一個人,又怎么會輕易地移情別戀?
應當……是他自個兒多心了。
如此一想,那團亂麻似的思緒,果真像是尋著了線頭。
連他自已都未曾察覺,那一直緊繃的肩背,已悄然松弛些許。
心氣順了,再開口時,語氣便也恢復了往常那種帶著點居高臨下的淡然。
“日后,莫再用這等法子去哄旁人了。”
焰心頓了頓,像是在斟酌用詞。
隨即又補了一句,讓這番話聽起來更像是善意的提點,而非帶著酸味的管束。
“縱使關系再親近,也終歸不妥,有違倫常。”
沈蘊:“……”
這人怎么還管上了。
她心里腹誹了一句,抬眼正撞上焰心那目不轉視的目光,里面清清楚楚寫著“你必須答應我”,頓時覺得有些頭疼。
算了。
眼下最要緊的,是趕緊把他給打發走。
于是,她十分敷衍地從喉嚨里擠出兩聲,權當是應了。
“嗯嗯。”
聲音又含糊又輕飄,聽不出半分情緒。
可就是這輕輕淺淺的兩個字,落入焰心耳中,卻不啻于九天之上傳來的仙樂。
他眼底那片盤踞了半月之久的陰翳,頃刻間就消散得干干凈凈。
果然,是他想多了。
她應得這般乖順,想必自已也覺得那番做法極不妥當吧?
只因當時情況特殊,一時沒顧上那么多罷了。
如今經他稍稍提點,便立刻明白了自已的不是。
而且,她這般干脆……莫非是怕他心生誤會,才急著表明態度?
唉。
真是個傻姑娘。
這般想著,焰心不著痕跡地抬了抬下巴。
“對了,你之前答應本尊,要請本尊吃一頓膳食,準備何時兌現?”
“……你想何時?”
“明日如何?”焰心答得很快,像是生怕她反悔,“本尊恰好無事。”
沈蘊扯了扯嘴角,在心里默默地想:什么叫恰好無事?他在這方修真界,除了偶爾被她抓來當苦力,剩下的時間閑得都能在山頭上看螞蟻搬家了,又何曾有過正經事?
不過……
她之前的想法,是打算把大家伙兒都叫上,熱熱鬧鬧地吃上一頓來著。
畢竟誅滅炎華這等大事,是眾人合力促成的,理應一同慶賀。
可如今……既然知道了焰心可能對她存著那份心思,這頓飯便不能再大張旗鼓了。
萬一她和自已的幾個男人眉來眼去幾下,被這人抓住了,到時又來她的山頭站崗,她豈不是煩死了?
不行,絕對不行。
這頓飯,必須得單獨請,趕緊吃完拉倒。
想到這里,沈蘊痛快地點了點頭,臉上甚至擠出一抹頗為真誠的笑意。
“那你明日午時來尋我,我帶你去天劍門附近最好的酒樓,吃最貴的招牌菜,管夠。”
焰心見她就連點頭的樣子都帶著幾分迫不及待,仿佛早就盼著這一天似的,心中更是熨帖。
他唇角的笑意加深,眼底流轉的金輝也愈發明亮。
“好,本尊會準時赴約。”
言罷,他心滿意足地一揮衣袖,姿態竟帶上了幾分少年意氣般的飛揚。
“那便不打擾你在此鞏固修為了。”焰心身形微動,化作一道金光,“本尊……也回去稍作準備。”
話音未落,金光已然消散,洞府內只余清冷。
沈蘊望著他消失的方向,長長吁出一口氣,頓時覺得連洞府里常年縈繞的冷冽空氣都清新了幾分。
可算把這位祖宗送走了。
她也終于有時間可以好好思考了。
其實說起來……
焰心雖然歲數大了點兒,但是長得確實挺帶勁的。
畢竟他的合體境界擺在那兒,歲月沒能在他的皮相上留下半分痕跡,依舊是鬼斧神工般的俊朗。
頂著這樣完美的一張俊臉,整日在她眼前晃來晃去……
她很難說出“我不吃你這套”這種話啊。
可這件事壞就壞在,他的境界實在太高了。
她要是不躲著點,到時候一個不小心把他給吃干抹凈了,他定然會纏著要她負責,偏偏她現在還不一定打得過對方,逃也不好逃。
那怎么行?!
她沈蘊的字典里,何曾有過負責二字?
唉,拉倒吧還是。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多一鑿不如少一鑿。
至于明日那頓飯……
就權當是破財消災,花錢買個清靜太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