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

　　心海揚波，霧氣翻涌間，諸般幻象生出。

　　‘到了關鍵時刻……’

　　楊獄的心頭升起明悟。

　　太一根本真言咒，縱然在太一門中，也只有掌門及一眾太上長老才可修持的秘法。

　　珍貴是其一，其二，就是危險。

　　真言，顧名思義，其意為真實的語言。

　　世間萬般文字語言，多為后人開創，唯有這真言，被定義為‘天地宇宙’之真實語言。

　　因而，歷代太一門中，都有掌門、太上長老迷失在修持這門根本法之中。

　　而此刻，楊獄感受到了八九玄功的震動，知曉自己即將跨入明悟這門根本法的門檻之內。

　　同時，這蘊含著極度的危險，但不同于諸多太一門掌教，八九玄功的提前示警，讓他有著退出此境的選擇。

　　但僅是一瞬，他就放棄了這個念頭，任由霧氣籠罩在身，只是心念一轉，落在血蛟身上，保留了自己的一絲神意在外。

　　嗡！

　　下一瞬，楊獄已經徹底喪失了對身體、對外界的一切感知，好似魂魄、本源都被抽離出體外。

　　墜入一無限光怪陸離與黑暗并存的，無底深淵之中。

　　強烈到極點的失重感成為了楊獄此刻唯一能夠感受到了東西，這足可令任何人發瘋。

　　但他的心神卻是波瀾不驚，任由失重包裹自己，推敲著那北海龍君所催發的真言。

　　“蜃之真言，其意似指真實與虛幻之間，光影交織的不可知之境……”

　　墜落、墜落……

　　無盡的墜落……

　　似是一剎，又好似過了千百年，短暫與漫長，兩種截然不同的錯覺，在楊獄的心頭重疊。

　　他，再度感知到了外界。

　　五顏六色的流光在他的眼前摩擦、碰撞，迸發出的光火之間，竟似有無窮無盡的光影交織。

　　一幕幕似虛似幻，似真似假，說不清道不明的景象，潮水一般將他淹沒在內，沖擊著他的心海與意志。

　　他極盡凝神望去，于那浩如煙海的景象之中，他看到了無數的自己。

　　黑山城郊的小乞兒……

　　縣衙庫房之內整理的小衙役……

　　魏河小院中習武的小學徒……

　　……

　　子承父業繼承獄卒的自己、隨王五出城剿匪，險死還生的自己、煉化神種，初獲九牛二虎之力的自己……

　　他看到自己不遠萬里押送犯人、看到自己在青州城被六扇門打壓，設局反殺石婆子……

　　看到自己肅清木林府、看到自己鏖戰德陽府、看到自己擊殺聶文洞……

　　看到自己怒斥乾亨帝……

　　……

　　熟悉又陌生的景象，充斥了他的心神，楊獄的心海翻起巨浪，艱難辨認之中，一抹明悟在他心頭升起。

　　“這是我曾經的經歷，不對，這是我曾經做過的，無數選擇，無數個，抉擇的當口……”

　　無數個站在各種不同選擇關口的自己，同一瞬間，撲向了自己，如潮水一般，想要將他徹底淹沒。

　　嘩啦啦！

　　嘩啦啦~

　　滾滾潮水沖刷了一切，漸漸地，楊獄的心神都變得恍忽，恍忽之中，他感受到了冷意。

　　久違的，寒冷。

　　……

　　深秋的寒風，吹過破爛的衣衫，刺骨般的寒冷涌上心頭。

　　他環顧四周。

　　寒風吹過野林，道旁的枯草都不剩多少，光禿禿的枯樹在風中‘嘩嘩’作響。

　　身前身后，盡是些面黃干枯的流民，一片蕭瑟與麻木。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瘦弱的身軀，劇烈到極點的饑餓，讓他面皮不住的抽搐著。

　　再抬頭，看著那擦身而過，向著遠處走去的老者。

　　一股莫名的熟悉，在他的心頭涌現。

　　“這是……”

　　……

　　“啊！”

　　凄厲的慘叫聲，從那似虛似幻的景象之中傳遞出來，讓北海龍君的面皮都是一抖。

　　“不對勁，不對勁，此人，不對勁啊！他這時，按說還只是個再普通不過的流民乞兒，怎么這般狠厲……”

　　望著那咬斷了一個流民脖頸，滿面鮮血與上百流民對峙，滿面猙獰的乞兒，北海龍君心頭咯噔了一下。

　　蜃之真言，他不知用過多少次，這門真言乃是他立身之根本，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比之位階更為珍惜與難得。

　　這門真言術最大的威能，是能以中術者的記憶為核心，譜出一方似真似幻的蜃境來。

　　而他，對于這方蜃境，有著極大的掌控力度，每每，可以尋到敵人最為恐懼的場景，

　　并干涉此境，加深其恐懼，以達到篡改其記憶，扭曲其心靈，改易其意志的恐怖威能。

　　然而……

　　“這小子身上，有秘密……”

　　一念轉動，北海龍君眼神越發兇狠，強忍著本源虧空的痛苦，再度干涉這處蜃境……

　　“本君就不信，已占據先手，還無法懾服這只螻蟻！”

　　……

　　“我，殺了人……”

　　寒風吹走了聲聲慘叫，望著一眾大喊著‘殺人’四散而逃的流民，他低著頭，不住發呆。

　　“不對，是防衛過當……”

　　許久許久，他回過了神，剝下了被自己咬死，打死的流民的衣衫，裹上，

　　向著那處小城走去。

　　……

　　恍恍忽忽之間，楊獄做了個夢。

　　夢中，他似乎又回到了過去，回到那個自己初入此間，流落野外，幾乎餓死的野外。

　　只是，這一次，有著不一樣。

　　老爺子，并未收養自己……

　　夢中的自己，走上了一條截然不同，令他于夢中見到，都有些心季的道路。

　　夢中，他看到‘自己’咬斷了要吃自己的流民脖子，兇狠無比的殺出了流民隊伍。

　　看到自己與守城士兵發生沖突，被抓入獄，險死還生中，逃出大獄……

　　看到自己瘋狂搜集食材，看到自己劫掠諸家，被王佛寶追殺，然后，反殺！

　　看到憐生教作亂，血腥一夜，黑山城幾成廢土，看到劉文鵬與憐生教高手廝殺，自己火中取栗……

　　看到自己從廢墟之中找到紫金吞煞寶葫蘆，看到自己被錦衣衛追殺……

　　看到自己殺穿了順德府、殺穿了木林府、看到自己奪得鎮邪印……

　　看到自己攻破青州，在一城驚懼之中，完成儀式，鎮邪印大成！

　　看到了自己，將聶文洞、黃四象、石婆子、方其道、冀龍山、謝七、長留山群盜、祁罡、青州四大家……

　　所有追殺自己，與自己為敵的人，統統煉成了活死人！

　　看到自己改易命數，以弱冠之齡晉升大宗師，率領三千滿命數活死人，打破龍淵城，悍然稱王，震驚天下！

　　他看到天下嘩然，朝廷大軍壓境，諸武圣出世，烏云壓城……

　　看到自己悍然絕然，血祭龍淵城，以龍淵一城百萬戶軍民之血肉，以邪法煉化魁星位階，并一舉登頂武圣！

　　看到功行大成的自己，將百萬大軍之血肉作為煉制活死人的土壤，最終領八千活死人，十大武圣拼殺張玄霸！

　　看到自己不敵張玄霸，咳血逃遁……

　　看到自己于塞外攪弄風云，迫殺梵如一、紅日法王、黎淵、澹臺滅，攪弄兩國風雨……

　　看到自己睚眥必報，攻破七殺山，大敗黑山，并將之八世之身，盡化做活死人！

　　最后，于而立之年，領一十八尊武圣級活死人，攻破天狼關，逼死魏正先……

　　再戰張玄霸！

　　看到巔峰之張玄霸，神威天縱，一人殺敗十八尊武圣級活死人，看到自己八千活死人大軍，盡死于玄甲精騎。

　　看到自己，集所有活死人之氣血于一身，于最后剎那，迫殺了絕巔狀態的張玄霸！

　　……

　　“噗！”

　　水霧之中，北海龍君大口咳血，他的臉色猙獰到極點，眼角都崩裂開來。

　　“這都殺不死？！”

　　望著那似被血色染透的蜃境，北海龍君幾乎要瘋，他的本源幾乎要消耗殆盡。

　　再這么下去，他死不死，自己必然要死在前頭了！

　　可……

　　染血的蜃境之中，畫面有著剎那的定格。

　　尸山血海一般的殺戮修羅場，血色染紅了山川與大地……

　　如山的尸骨之中，那人面無表情的拔下了刺穿自己眉心、顱骨的鳳翅鎦金镋，

　　然后，伸出手去。

　　“……妖魔！”

　　望著那染血的披風下，戰死的霸王重新站起來，北海龍君幾乎從牙縫中發出一聲呻吟。

　　他，已經用盡了所有的手段。

　　讓那人步履維艱，讓所有人對其天生厭惡、讓他舉世皆敵，所有人都想扼殺他于未成之前……

　　然而，全部失敗了！

　　這人的心性之暴戾、之兇殘、之狠辣、之堅定，簡直超乎了自己的想象！

　　可笑的是，自己幾乎還差點信了他最初滿口的‘遵紀守法’……

　　沒來由的，他心中泛起一絲寒意，感覺到了從未有過的絕望。

　　這樣的人……

　　看著蜃境中那屹立于血與火之中的刀客，北海龍君神情都有些恍忽了：

　　“楊獄！”

　　“老泥鰍，你在叫我？還是在叫那個廢物？”

　　“誰？”

　　一道冷冽到極點的聲音傳來，北海龍君的眼神中閃過驚悚與駭然。

　　就見得，那不知何時已被裂紋遍布蜃境之上，那一襲血袍，猶如再世魔神般的身影，緩緩抬起了頭。

　　他的神情漠然，眼神冷酷，眉心一抹赤色龍形印記，如豎眼般睜開：

　　“某家，楊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