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穆青月子做得好。
杜二娘一日三頓按照孕婦的食譜,變著花樣給杜穆青好吃的。
廚娘心疼她年紀小,幾次想要代勞,都被她擋了回去。
“你們把其他人的飯做好,娘吃的要清淡一些,我來。”
杜穆青出月子的時候,人被養胖了一圈。
紅光滿面,絲毫看不出剛生孩子的跡象。
杜二娘照顧杜穆青很用心,可卻始終不肯看杜小辭一眼。
這些,杜穆青都看在眼里。
杜穆青出了月子就跟以前一樣,又能去藥田干活了。
在藥田里,她摘了一籮筐的草藥,放在杜二娘面前。
“你跟我學醫,也有快一年了,我今日來考考你,將這些草藥一一叫出名字。”
杜二娘點頭,將籮筐里的草藥一樣一樣的拿出來。
“白及、艾葉、仙鶴草、大薊、三七、蒲黃。”
杜穆青滿意的點頭。
“你可知,這些草藥的藥效?”
杜二娘目光再次在草藥上一一掃過,表情微變。
“都是止血的。”
杜穆青道:“我在生小辭之前,已經將這些草藥全部備好。”
杜二娘目光看著杜穆青,沒有說話。
杜穆青問她:“你知道,我為什么跟你說這個嗎?”
杜二娘深吸一口氣。
“娘是想說,娘不會死?”
杜穆青道:“我想說,在生小辭之前,我把可能出現的危險都想到了,也做好能做的準備。我不敢保證一定不會死,但我會拼盡全力活著。當然,這只是我的主觀想法。客觀情況是,意外每天都會發生,就算不生孩子,也會有生老病死,但世間萬物相生相克,出血了,有止血的方法。風寒了,有治療風寒的方法。前幾日三娘爬樹掏鳥窩摔斷了腿,也有給她矯正腿骨的方法。有方法,就是生路。你娘之所以沒熬過去,是因為有人斷了她的生路。而你只要將生路掌握在自已手里,無論結果如何,就沒有什么可怕的。”
杜二娘聽著這一番話,久久不語。
再開口,聲音裹著顫音。
“謝謝娘,我知道了。可我呢?我也是女人,以后我也要生嗎?”
杜穆青道:“那是你的自由。你以后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都無人能左右你。娘說這些,只是想讓你不要帶著恐懼過以后的生活。想嫁人就嫁人,想生就生,這都不是什么可怕的事情。不想嫁不想生也沒關系,女人的出路,多著呢。”
杜二娘倏地眼淚掉下來。
“娘。”
一聲顫音出來,她撲進了杜穆青的懷里。
遠處,杜三娘窩在杜老大的懷里,高高的翹起自已裹著白布的小腿。
“大哥,二姐為啥哭了?”
杜老大深舒一口氣。
“想哭就哭,跟你想掏鳥窩就掏鳥窩一樣,沒有理由。”
杜三娘聽得出杜老大是在損她,小小的心靈受到了大大的重創。
“我是想給娘掏鳥蛋吃。”
杜老大吃力的將懷里的小人往上顛了顛,轉身往回走。
“下次爬樹之前,先掂量掂量自已。你都七歲了,我現在都要抱不動了。”
杜三娘瞧著杜老大抱著自已確實很費力氣,手腕上青筋都出來了,便老老實實點頭。
“那行吧。以后讓我漂亮相公抱我。”
杜老大腳下一個踉蹌,看著杜三娘瞪大了眼珠子。
“相公什么相公?你才多大?”
杜三娘道:“我親娘說,不管多大,相公都必須找漂亮的。”
杜老大驚得不行,聲音陡然拔高。
“我問的不是這個。”
杜三娘很堅持。
一提氣,聲音蓋過了杜老大。
“你問什么,相公也得找漂亮的。”
杜老大不想說話了。
他知道,杜三娘的親娘和親爹,都是很漂亮的人。
才能把杜三娘生得粉雕玉琢,精致得像畫一樣。
他們是做生意的,家中有些小錢,每個月都會在街頭施粥行善,是一對遠近聞名的大善人。
只是天道不公。
半年前,這對夫婦在送貨的時候,遇到了山賊。
等官府找到他們的時候,兩個人都命喪山賊之手。
家中下人各自離開尋找生路,杜三娘家中再無其他親人。
留下杜三娘一人,無人照拂。
就在那時,知府找到杜穆青,問她能不能再收養一個?
杜穆青了解了事情經過,就把杜三娘領了回來。
杜三娘剛來的時候,已經三天不吃不喝不說話了。
她本就瘦,餓了三天后,以前合身的衣服都顯得破破爛爛、空空蕩蕩的。
杜穆青懷著孕,還一宿一宿的抱著她,像娘一樣跟她說話。
杜三娘也懂事,知道以后這里就是自已的家。
她要盡快好起來,新的娘馬上要生弟弟妹妹了,她不能讓新的娘再為她擔心。
杜三娘在渾渾噩噩的三天之后,一覺醒來,突然人就清醒了。
杜二娘告訴她。
“你已經不是以前的千金大小姐,來了這個家,我們都要為這個家做點事情。”
杜三娘就笨拙的跟在杜二娘身后。
杜二娘干什么,她就干什么。
她把杜穆青當成了親娘,把杜二娘當成了親姐。
她看了看杜老大的面相,本來想把他當成親爹的。
可一想輩分亂了,勉強改成了親哥。
這話說出來的時候,把杜老大氣得不行。
指著杜三娘向杜穆青告狀。
“娘,她說我長得老。”
杜穆青笑道:“我明日研制一些美容膏,你用過之后,她就不說你了。”
撲哧……
嘿嘿……
杜三娘和杜二娘同時笑出了聲。
……
杜二娘的心結打開之后,回到房間,第一次抱了杜小辭。
杜小辭已經滿月了,小胳膊小腿格外有勁。
在杜二娘懷里,他開心的咧嘴笑,小手抓著杜二娘的頭發,使勁的一薅一薅的。
杜老大急忙將自已的手指頭遞過去。
“快松手,要薅就薅我手指頭。”
杜三娘跳著一條腿,也湊過來。
“二姐,小心他的手,抓人可疼了。”
兄弟姐妹四人第一次圍在一起,其樂融融。
杜穆青卻看著那張吐泡泡的小臉,入了神。
在腦海里,這一張小臉,慢慢的和另一張相似臉重合。
和薛戩和離的時候,倆人都在賭氣。
薛戩放出狠話,讓她走了之后,永遠都不要回去。
杜穆青也如了他的意,再也沒回去。
縱使那時候她已經知道自已懷了薛戩的孩子,依然下定了決心,不再回頭。
如今孩子都生了,冷靜下來,她沒有后悔。
薛戩有他想要的東西。
可她杜穆青也有啊!
合則同行,不合則分道揚鑣。
若為了在一起,就要強行改變別人。受了委屈的那個,余生都只剩下滿腹怨言,遺憾終生。
……
十多年后的今天,杜穆青站在山坡上,看著馬車緩緩離開東境。
心里亦如十多年前一樣堅定。
從此,一別兩寬,各生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