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漢人四十余歲，面容清癯，三縷長須，正是昨日宴會上的鄭昀。
但此刻他神態(tài)倨傲，與昨日謙恭模樣判若兩人。
“...李承乾已中計。”
鄭昀的聲音傳來，“他查封七寶商會，逼白將軍追查，看似占盡上風(fēng)，實則已入彀中。
祭火節(jié)那日，他必走大道赴宴——那條路線上的埋伏，足以讓他有來無回。”
突厥大漢粗聲道：“某的三百勇士已混入城中，藏在胡商坊各處。
只等信號，便可控制四門。”
大食老者緩緩道：“敝國答應(yīng)的一千套甲胄、五百柄大馬士革彎刀，已運至龍泉堡。
待事成之后，疏勒需開放商路，許我大食商隊免稅通行。”
疏勒王臉色蒼白：“可...可若是敗了...”
“敗不了。”
王妃阿娜爾冷笑，“景教寺中藏有八百信徒，皆受過訓(xùn)練，可作奇兵。
阿羅本長老已答應(yīng)，祭火節(jié)那日，以講經(jīng)為名聚集信眾，隨時可出動。”
白訶黎卻憂心忡忡：“李承乾狡詐，若他不走大道...”
“他必須走。”
鄭昀篤定道，“太子儀仗，豈能走小路？那是失國體。
況且...”
他微微一笑，“我已安排人‘無意’中透露，說小路上有流民滋事。
李承乾為安全計，必選大道。”
窗外的李承乾與妮莎對視一眼。
果然，一切都在對方算計中。
殿內(nèi)繼續(xù)商議細(xì)節(jié)：何時點火為號，如何控制使臣，事成后向長安報喪的說辭...
條條毒計，聽得人脊背發(fā)寒。
眼看天色將明，李承乾示意撤退。
眾人沿原路返回密道，在地窖匯合時，東方已亮。
“殿下，現(xiàn)在如何？”阿青問。
李承乾沉思片刻：“將計就計！
他們想讓我走大道，我便走大道——不過是替身走。
妮莎，易容之人可找到了？”
“找到了兩個，一個是波斯商隊的護衛(wèi)，身材與殿下相仿；
另一個是疏勒本地漢人，曾做過伶人，善模仿。”
“好。祭火節(jié)當(dāng)日，讓替身率百人儀仗，大張旗鼓走大道。我走密道，提前入宮。”
李承乾看向阿青，“你帶五十人，扮作百姓混入人群，專殺弓弩手和火油隊。
記住，要快，要狠，在替身車隊到達(dá)前清場。”
“末將領(lǐng)命！”
“郭將軍。”
李承乾轉(zhuǎn)向郭孝恪，“你的一百安西軍，分作兩隊：
一隊隨替身車隊，遇襲時佯裝潰散，引伏兵暴露；
另一隊由你親率，埋伏在王宮外，見紅色煙花信號，立刻攻入王宮——不必管我安危，首要控制疏勒王、王妃及鄭昀等人，要活口。”
郭孝恪急道：“殿下，您孤身入宮太險！至少讓末將派二十人隨行...”
“人多反易暴露。”
李承乾搖頭，“密道狹窄，人多無用。況且...”
他眼中閃過銳光，“我要親自問問那位鄭先生，他背后究竟是誰。”
安排已定，眾人分頭準(zhǔn)備。
李承乾回到館驛，第一件事便是寫信。
不是給長安的奏報，而是給安西都護府的李恪。
“三弟如晤：兄至疏勒，見西域局勢詭譎，暗流涌動。
今有宵小欲借祭火節(jié)生事，恐波及安西。
弟可暗中整軍，陳兵蔥嶺東側(cè)，若見疏勒方向烽火起，即刻來援。
此非奪嫡之爭，乃衛(wèi)國之戰(zhàn)。弟素有壯志，此正建功時...”
信寫得很隱晦，但李恪一看便懂：有人要動手，準(zhǔn)備好支援。
李承乾封好信，交給最信任的親衛(wèi)：“八百里加急，親手交到吳王手中。
記住，若途中遇截，寧可毀信，不可落入他人之手。”
親衛(wèi)領(lǐng)命而去。
妮莎在一旁看著，輕聲道：“殿下信得過吳王？”
“三弟若有奪嫡之心，當(dāng)年就不會主動就番。”
李承乾淡淡道，“他想要的不是皇位，是證明自己——證明他這個有隋朝血統(tǒng)的皇子，也能為大唐建功立業(yè)。
我給他這個機會。”
“可暗勢力故意留下指向吳王的線索...”
“那正是他們愚蠢之處。”
李承乾冷笑，“若三弟真要奪嫡，何必等到今日，在西域這遠(yuǎn)離長安的地方動手？
在長安下手不是更方便？
這栽贓太過拙劣，反而暴露了他們真正的目的：不是要幫某個皇子奪位，而是要攪亂西域，讓大唐無暇西顧。”
他走到窗邊，望向西方：“突厥、大食、波斯...還有那個神秘的‘北斗’組織，他們想要的，是一個混亂的西域，一個可以任由他們蠶食的西域。
而我，偏要給他們一個安定繁榮的西域。”
正說著，館驛外傳來喧嘩。
親衛(wèi)來報：疏勒城中的商賈、族長、宗教首領(lǐng)陸續(xù)到了，足有上百人，將前院擠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
李承乾整了整衣冠：“好戲開場了。”
......
前院已搭起涼棚，設(shè)了座席。
來自各族的頭面人物濟濟一堂，漢人商賈與粟特商人相鄰而坐，佛教僧侶與景教長老對面而坐，空氣中彌漫著微妙的氣氛。
李承乾走上主臺，不穿朝服，只一身素色常服，拱手環(huán)揖：
“諸位今日能來，本宮深感欣慰。
廢話不多說，今日只議一事：西域會盟，如何能讓各方都得利？”
他命人分發(fā)《疏勒會盟草案》。
每份都用漢文、粟特文、突厥文三種文字書寫，條款清晰：
第一，設(shè)立“絲路聯(lián)防護商隊”，各國按商稅比例出兵，專剿馬賊；
第二，統(tǒng)一商稅，過往商隊只在入境時納一次稅，憑稅單通行各國，不得重復(fù)征稅；
第三，設(shè)立仲裁院，各國派代表組成，裁決商隊糾紛；
第四，共建驛站倉庫，每百里設(shè)一站，提供食宿、換馬、倉儲服務(wù)；
第五...
每一條都切中商賈痛點。場中漸漸響起議論聲，起初是竊竊私語，后來變成大聲討論。
一個粟特老商人站起來，用生硬的漢語問：“殿下，若有大唐官員貪墨，重復(fù)征稅，該如何？”
“凡有違規(guī)征稅，商隊可向仲裁院申訴。
一經(jīng)查實，涉事官員革職查辦，所征稅款雙倍返還。”李承乾答得干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