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合使者到來的禮儀?”
巳火城主的眉頭皺得更緊了,目光在顧修身上反復打量:“你可知,這里是三垣孽海,而非浩宇?”
這話意思很明顯。
這里是戰亂頻仍的三垣孽海,可不是歌舞升平的浩宇大地,各城往來早已簡化儀程,哪有什么繁瑣規矩。
“這一點顧某自是知曉。”顧修點頭:“所以,顧某要的并不是一個多盛大的禮儀,需要的是巳火城主你的重視,以及值得相助的態度。”
值得相助四個字,顧修刻意加重了語氣。
巳火城主縱使之前有些不耐,但聽到這話還真沒法拒絕了。
自已人知道自家事,現如今巳火城的情況極其糟糕。圣芒核心隨時可能熄滅,城中人員卻無法得到轉移安置,本來寄予希望的裴衍舟,現在也越來越像是個騙子。
最主要的是,本來歸順南君的,她以為對方會盡快轉移城中民眾,結果對方態度模糊,只是一個勁的拖延,甚至讓她有時候都懷疑。
南君可能要放棄巳火城。
這念頭出現,便讓她寢食難安,本來就焦慮異常,卻又毫無辦法,如今武威城的使者前來,雖然有些意外。
但……
或許還真會引起一些變數。
“好!”
沉思片刻,巳火城主終于還是點頭答允下來:“我可以為你置辦禮儀,說說你的具體要求。”
“依古禮,使者來訪,當開正門,鳴禮炮九響,城主或同等身份者,率文武官員于城門相迎。使者遞交文書,雙方見禮,而后引至驛館安置,三日內設宴接風。”
“荒謬!”顧修話音剛落,一名副將忍不住喝道:“你以為這是哪里,這里是紫薇垣!還鳴禮炮九響?炮聲會引來孽妖!”
顧修看向那副將,不疾不徐:“據我所知,三萬年前禮節便是如此,現如今卻連迎接使者的禮炮都不敢鳴放,難怪人族勢微至此。”
“而且……”說著,他轉頭看向巳火城主:“顧某既敢要求鳴炮,自有辦法應對孽妖。只看巳火城主,是否敢相信顧某一次。”
這話說得豪氣干云,城墻上被吊著的血無涯都忍不住抬眼看了看顧修,眼中閃過復雜神色。
既有羞愧,又有敬佩。
明明都是浩宇來的,自已小心翼翼還是被抓,淪落至此,顧修卻不光大大方方表明身份,還能如此侃侃而談。
難怪人家名望那么大。
巳火城主盯著顧修看了許久,突然道:“若我不答應呢?”
“那顧某即刻返回武威城。”顧修坦然道:“只是屆時,武威城不會再與巳火城有任何聯系,哪怕……最壞的情況。”
最壞的情況……
巳火城主眼皮一跳,這是不是說,真到了巳火城生死存亡的時候,哪怕她帶人去武威城避難,武威城都不會管他們死活?
但她感覺,顧修說的似乎不是這個。
而是比這個更糟糕的情況。
“好!就如你所言!”
稍作沉思,巳火城主終于還是點頭答應了下來。
“城主!”幾名將領驚呼。
巳火城主抬手制止他們,目光銳利地看著顧修:“但我有個條件,若禮炮引來孽妖,你需親自出戰,且若戰死,與我巳火城無關,哪怕是武威公也不能怪到我們頭上。”
“成交。”顧修毫不猶豫。
“鳴禮炮,開正門!”巳火城主一聲令下:“傳令文武官員,半刻鐘內至城門集合,迎接武威城使者!”
命令一出,整個巳火城都震動起來。
多久了?
自從南北君分立,巳火城再未舉行過任何正式的外交儀程。那些繁瑣的禮節,在生存壓力下早已被遺忘。
可現在,一個來自敵對勢力方向的使者,竟然要求重拾古禮?
消息如野火般傳遍全城。
圣火宮內,方才被顧修所傷的包員外郎剛服下丹藥緩過勁來,聽到消息勃然大怒:“荒唐!巳火公瘋了嗎?她竟敢如此明目張膽迎接武威城的人!”
“大人,現在怎么辦?”下屬小心翼翼問道。
包員外郎眼中閃過狠色:“去請周侍郎!還有,把我們的人都調集起來,我倒要看看,這出戲她怎么唱下去!”
城門口,準備工作正在緊鑼密鼓地進行。
九門剛被擦干凈的禮炮被推上城墻,那是三垣孽海特制的“震天炮”,以特殊礦石為彈藥,響聲可傳百里,對低階孽妖有震懾之效,但也會吸引更強大的孽妖。
士兵們忙碌著,百姓們則圍在遠處觀望,議論紛紛。
“這武威城使者什么來頭?竟能讓城主答應這么荒唐的要求?”
“聽說是個年輕人,剛才還傷了圣火宮的包大人呢!”
“膽子真大,不過……好久沒見開正門迎客了,往日都是圣火宮的人來,也沒有什么熱鬧看。”
“這么大陣仗,不會引來孽妖吧?”
人群中,被軟禁在附近閣樓的紅裙少女也扒著窗戶往外看。當她聽到“武威城使者”幾個字時,眼睛突然亮了起來。
半刻鐘后,巳火城文武官員陸續抵達。
文官大多面色不愉,顯然對這種所謂的禮儀不滿;武將則分兩派,一派支持城主決定,一派面露憂色。
圣火宮的人也來了,為首的是一位留著山羊胡的中年人,面白無須,眼神陰鷙。他便是圣火宮駐巳火城的最高長官,周侍郎。
周侍郎一到,便冷冷看向巳火城主:“巳火公,如此大張旗鼓迎接武威城使者,是否欠妥?南君若知,恐怕不悅。”
巳火城主平靜道:“禮不可廢。武威城既派使者正式來訪,我巳火城自當以禮相待。周侍郎若覺不妥,可上書南君,但今日之儀,乃我城主之權責。”
兩人目光交鋒,空氣中仿佛有火花迸濺。
顧修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心中已有計較。這巳火城內斗之激烈,比武威城更甚。圣火宮作為南君直屬機構,對城主權力的侵奪已到明目張膽的地步。
“吉時到!”一名臨時擔任司儀官的官員高聲唱喏。
巳火城主整了整衣袍,率文武官員走向城門正中位置。
顧修也整理儀容,他方才特意換上了一身印有武威二字的玄色禮服。
石思靈站在他身后半步,身上披了一件玄色披風,眼中有些茫然,似乎因為人太多,又偷偷抓住了顧修的衣角,緊緊跟在他身邊。
“開城門!”
沉重的大門緩緩打開,門軸轉動發出沉悶的轟鳴聲。這抵御孽妖的正門已許久未開,平日里只開側門供人通行。
城門完全洞開,城外灰霧在安全區域邊緣翻滾,仿佛有無數眼睛在霧中窺視。
“鳴禮炮!”
第一聲炮響。
“轟!”
聲震四野,城墻似乎都在微微顫動。
灰霧翻滾加劇,隱約能聽到霧中傳來不明生物的嘶吼。
第二聲、第三聲……
每一聲炮響,都讓一些人臉色更白一分,周侍郎嘴角甚至勾起一抹冷笑。
他在等待。
等待孽妖被吸引而來,到時看這使者如何收場,看巳火城主如何為孽妖攻城造成的死難說明。
顧修卻神色不變,只是運轉神魂之力,感知四周動靜。
山河殘界中,三靈也緊張起來。
“顧小子是不是玩太大了?”碎星嘀咕。
“主人自有打算。”渡仙劍倒是信心十足。
逍遙佩則關注著別處:“那個城主女兒一直在看這邊呢,她怎么就喜歡上血無涯了?”
第七聲、第八聲……
當第九聲炮響時,異變突生!
灰霧中猛然沖出數千道黑影,那是被炮聲吸引來的飛行孽妖,形如巨蝠,翼展過丈,雙目赤紅!
而在陸地上,更有數之不盡的孽妖身影出現。
粗略掃一眼,至少數萬!
“敵襲!”城墻上守軍驚呼。
“準備戰斗!”將領們紛紛下令。
百姓騷動起來,有人開始往后跑。
周侍郎看向顧修,陰陽怪氣道:“顧使者,孽妖已至,該你履行承諾了。”
顧修卻微微一笑,向前一步,面向沖來的孽妖群,深吸一口氣。
下一刻,吐氣如雷:
“滾!”
一聲怒喝,恍若帶著雷霆之威炸響天際,甚至有一道道金光迸發而出,好似帶著某種讓人無法理解的特殊力量。
特別是站在顧修身邊的幾人,只感覺心臟似乎都被人攥住,下意識的想要顫栗。
而伴隨著這一個“滾”字出口,卻見沖在最前面的幾只孽妖,竟然突然急急停下腳步,眼中有些茫然,緊接著毫不猶豫,轉身就掉頭往回飛。
眨眼之間,竟消失在了灰霧之中。
而原本跟著沖出來的陸行孽妖,同樣一個個掉頭往回走,似乎對巳火城突然失去了興趣一樣。
這自然是石思靈的本事。
雖然顧修用了帝視,加上玄力的妙用配合制造異象,但實際上還是靠的石思靈的本事。也幸好這禮炮雖然霸道,但其實范圍不算太大,倒沒有什么高階孽妖到來。
不過這事,顧修知道,石思靈知道,三靈知道,可其他人不知道。
他們唯一知道的,只有顧修喊了一個滾字。
全場寂靜。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
不用一兵一卒,不出一招一式,僅憑一個字,便喝退數萬孽妖?
這是何等手段!
周侍郎臉色鐵青,他萬萬沒想到這年輕人竟有如此本事。
巳火城主眼中則閃過驚喜之色。
早就聽說,當年歲敘初身為人皇之時,手段眾多,不光有保住圣芒核心的鬼工球,也有一些克制孽妖之法,本以為這是傳聞,可如今似乎武威城也掌握了。
這些手段,對巳火城,甚至對整個三垣孽海。
都有巨大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