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路大軍順利合圍,將來犯的胡人悉數困在當中。
在一眾親衛的護擁下,軒轅璟領軍在前,策馬突入敵陣,硬生生從亂軍中撕開一條口子。
手中長劍挾著風雷之勢迎向來敵,不過片刻,面容甲衣上就染滿鮮血,銳利眉眼更添凜冽。
戰鼓聲聲響,身后將士無不士氣大振,怒吼著碾向前方的頑抗之敵。
震耳欲聾的喊殺聲從四面八方傳來,目之所及,皆是揮動的雍軍旗幟,皆是雪亮的刀槍鋒芒,皆是勢不可擋的沖殺身影。
胡人再是兇悍,面對這種局面也不禁亂了陣腳,想退,卻發現根本沒有退路。
陣型在猛烈的沖撞中變形潰散,士氣一瀉千里,雖有少數悍勇之輩仍在負隅頑抗,卻也只是困獸之斗,無法扭轉乾坤。
軒轅璟奮力沖殺的同時,不忘關注方才爆炸的地方。
阿吟……
剎那分神之際,余光中忽有寒芒一閃,軒轅璟頭皮發麻,幾乎憑借本能,腰腹猛然發力,整個上身向后仰倒,平貼在馬背上。
彎刀貼著鼻尖橫掃而過,凌厲的刀風刮得面皮發涼。
剛解決完一人的星嵐轉過頭來,嚇得呼吸都停住了,“王爺!”
電光火石間,軒轅璟腳下用力一蹬馬鐙,借助腰力在馬背上旋身,整個人如同獵豹般迅捷探出馬鞍一側,手中長劍劃出一道森冷的弧光。
收刀欲再砍的胡人騎兵甚至來不及做出第二個動作,劍尖已掠過咽喉,霎時血光飛濺。
重新坐穩,軒轅璟胸口起伏,握劍的手略微有些抖。
只有真正經歷過才知道,原來身處戰場,哪怕在嚴密護衛之下,仍舊隨時可能遇險喪命。
軒轅璟收攏心神,不敢再大意。
他沒去看墜馬的尸體,一抖韁繩,繼續向前沖殺。
就在此時,一騎快馬如離弦之箭,猛的從爆炸后尚未散盡的滾滾煙塵中沖了出來。
馬背上,蘇未吟剛剛收拾完騰西等被徹底激怒發狂的黑狼死士,銀甲浴血,束起的發絲略顯凌亂,臉頰亦有數道被飛石擦出的血痕,為英麗的五官添上幾分戰場獨有的銳利。
手中龍吟槍斜指向天,染血的槍尖泛著令人心悸的森寒。
馬蹄踏過焦土,蘇未吟吸氣蓄力,清越激昂的厲喝破喉而出,“哈圖努已死,降者不殺!”
短短九個字,如同平地驚雷,刺破戰場上的金戈交擊、喊殺哀嚎、戰馬嘶鳴,重重砸在每一個聽到這聲音的胡人部眾心頭。
首領……死了?
真的還是假的?
軒轅璟也聽到了,是阿吟的聲音。
似有強光刺入深淵,冰冷雙眸一下子有了神采,心底的焦灼也在這一刻驟然散去。
循聲回望,蘇未吟也正朝這邊看過來。
兩道目光穿越紛亂,穿越生死,穿越戰火和人影,于空中交匯。
軒轅璟緊繃的嘴角極其輕微的向上牽動了一下,如釋重負。
不過眨眼,兩人的視線便各自移開,重新投入眼前尚未結束的戰局。
軒轅璟挺直脊背,振臂高呼“哈圖努已死,降者不殺”,將這個消息擴散出去。
很快,整個戰場都在回蕩著同一句話:哈圖努已死,降者不殺!
烏桓部眾從最開始的驚疑到試圖求證,直至不得不接受現實。
首領都死了,那他們還有必要再繼續打下去嗎?
對于早已軍心渙散的胡人而言,這個消息無異于壓倒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迅速摧毀了他們殘存的戰意。
部眾們動作僵住,茫然的尋找著本該高高立在空中飄揚的狼頭大纛,又看向四面八方沖來的雍軍。
求生本能驅使下,也不知道是誰最先棄刀投降,總之一個傳一個,彎刀墜地的聲音由點及面,再成片擴散。
黑狼死士和少數頑抗者發出不甘的嘶吼,試圖做最后的掙扎,周圍的雍軍立刻撲上去,果斷格殺。
終于,最后一個來犯胡人松開彎刀,膝蓋重重跪地,用生硬的中原話說:“投降,我投降,求求你們別殺我!”
隨著最后一面狼旗倒地,這場戰事迎來終結。
蘇未吟勒住戰馬,立于戰場中央,目光緩緩掃過跪伏的胡虜,掃過渾身浴血的將士,掃過滿地狼藉的尸骸兵刃以及城墻上迎風招展的雍字龍旗,最后穿透寶山城的城樓,望向更遠的地方。
夕陽余暉灑在染血的銀甲上,映出一片破碎而溫暖的光,也不知道是不是硝煙太熏眼睛,蘇未吟吸吸鼻子,眼眶中淚光盈動。
像做夢一樣,前前后后總共三天,就打完了前世打了幾年的仗。
這一次,戰火不會再蔓延,更不會燒到伏龍城。
雖然還是有人回不了家,但是這一仗之后,絕大多數人都能回家了!
仰著頭,淚水不受控制的滑落,風一吹,涼幽幽的。
蘇未吟抬手抹去,卻怎么都擦不完,喉嚨里甚至溢出一聲失控的嗚咽。
她忍了一下,沒忍住,趕緊轉過身背對人群。
軒轅璟策馬穿過漸熄的硝煙,來到蘇未吟身側不遠處,就見那張染了臟污的臉上清晰映著幾道淚痕。
她沒有哭出聲,只是仰著臉,一遍又一遍的拉長呼吸平復情緒。
呼氣時微微鼓起腮幫子,帶著幾分孩子氣般的懊惱,淚水落下來,胡亂用指尖去擦,結果手指不干凈,反而多添了幾道黑印。
軒轅璟還是第一次見到蘇未吟這個樣子,褪去戰場的鋒銳和平常一貫的鎮定從容,整個人透著一股笨拙的鮮活。
生動,真實,而且柔軟。
軒轅璟勒馬停下,擺手示意星嵐等人不必跟著,邁步走過去。
他沒有刻意壓著腳步聲,因此蘇未吟很快察覺到有人靠近,飛快轉過身去擦了眼淚,壓住情緒。
再轉回來時,已經又恢復到平日里波瀾不驚的模樣,唯有一雙眼睛還明顯紅著。
視線對上的瞬間,軒轅璟的心像是被一雙看不見的手不輕不重的揉了一下,沉甸甸的,眼中更是盛滿了藏不住的心疼。
他的阿吟,到底吃了多少苦,又走了多久等了多久,才迎來今天呀!
蘇未吟扯了扯嘴角,下馬往前迎了幾步,“怎么樣,受傷了嗎?”
戰局方定時,她就想過去找他,結果看到陳鐸、王沛等將領在旁邊簇擁著說什么,就沒有過去。
軒轅璟搖頭,“沒有。”
他一身看著血跡斑斑,其實都不是自己的血。
“那就好。”
軒轅璟視線一轉,落到她一身胡亂用紗布纏起來的傷處,面色微沉,“怎么不叫人處理傷口?”
蘇未吟半真半假的說道:“想靜一靜,一會兒就去。”
這個時候,醫帳那邊在忙著搶救重傷員,她一過去,不管是醫官還是采柔,肯定都會優先給她處理。
她對自己的傷有數,晚點兒也不影響。
軒轅璟看破不說破,“走吧,我讓人去找個藥箱,先簡單處理一下。”
蘇未吟以為他要親自幫著處理,急忙說:“你去忙你的,我一會兒找人弄。”
軒轅璟雖未掛帥,但在寶山城,他是那個統籌做主的人,后面的事兒還多著呢。
清點本部傷亡,搜集兵器甲胄,收押俘虜、救治傷患、撲滅余火、殮收尸身……雖說不用他親力親為,但必須得由他安排妥當。
仗打得漂亮,善后也得做好,否則日后到了朝堂上,有的是人雞蛋里挑骨頭。
軒轅璟邁開步子,莫名有些氣惱,“我叫星落給你弄。”
他知道自己該做什么,也知道自己肩上扛著什么,他只是……希望她能多顧著自己一些,能讓那個叫‘蘇未吟’的姑娘少受些苦。
蘇未吟“哦”了聲,默默跟了幾步,忽然喚道:“阿臨……”
軒轅璟駐足回頭,面露疑惑。
蘇未吟一步步走到他面前,金紅的霞光照亮眼中的不確定,“阿臨……哈圖努死了,對吧?”
她親眼看著哈圖努被爆炸的光芒吞沒,看著他被炸得尸骨無存,理智告訴她哈圖努死了,不會再有任何意外或變故。
然而內心卻始終留有一絲擔憂,怕哈圖努再像居狼山那樣,又或是像沙團驛那樣……明明早該死了,卻又在某一個時刻突然冒出來興風作浪。
軒轅璟心口有一瞬刺痛,伸手輕輕握住蘇未吟的手指。
目光牢牢鎖定她的眼眸,一字一句,明確且篤定的回答:“對,死了。”
手微微用力,似是要將這份確認直接烙進她心底。
“我親眼所見,哈圖努被炸得尸骨無存,再無生還的可能。蘇未吟,哈圖努死了,死得徹徹底底,再也不會出現了。”
末了,又補上一句:“再也不會像以前那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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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6章 哈圖努已死,降者不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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