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宮回到昭王府,軒轅璟斜臥在窗前軟榻上看雨。
四月的雨,綿長得仿佛沒有盡頭,像是無處傾訴的思念升入天際,融成無聲的漫長絮語,洋洋灑灑飄去心上人身邊。
一閑下來,盤踞在心底的那個身影就開始興風作浪,明明心里清楚人已經離京,卻總是控制不住的期盼著她會在某個瞬間出現在某個地方。
再回歸理智,又開始想,她這會兒走到哪兒了?路上順利嗎?
她……淋雨了嗎?
思及此處,檐外雨聲變得聒噪煩人起來。
連下了好幾日,就不能消停消停?
一點也不為遠行的人考慮!
眉峰如山巒疊聚,軒轅璟不自覺的輕嘆,旋即又自嘲的笑起來。
相思蝕骨磨人心,這才第一天,可有得熬了。
星嵐在外叩門,“王爺,崔行晏到了。”
軒轅璟略微坐起來一些,收攏思緒恢復正色,“帶進來?!?/p>
房門打開,星嵐領著崔行晏入內。
“小人崔行晏拜見王爺!”
崔行晏跪地行大禮,十分恭敬。
除了沒有自由,他在昭王府這幾天和做客沒什么區別,好吃好喝招待著,內服外敷用的也都是好藥。
不過短短幾天,面色明顯好轉,連說話都更有中氣了。
天底下沒有無緣無故的好,承了人家的恩,自然得拿出承恩后該有的態度。
軒轅璟抬抬下巴,示意他起身。
“去河西的人傳信回來了,你父母妹妹確實已經不在河西,至于究竟去了哪里,是自行離家還是被人帶走,那就不清楚了。本王稍后會派人將你送去鎮岳司,你可以再同蕭東霆說說你家里人的事,興許鎮岳司能幫你找找?!?/p>
按崔行晏的說法,他家里人應該是在豫王手里,豫王自戕,人就該轉到了皇帝手中。
軒轅璟沒法過多打聽,只能由他自己去問。
崔行晏聞言頓時變了臉色,額頭磕在地上,“小人懇請留在王爺身邊效犬馬之勞,肝腦涂地在所不辭,求王爺開恩留下小人!”
一旦去了鎮岳司,他的下落就到了明面上,皇后豈能容他活在世上?
再說了,鎮岳司憑什么幫他找家人?
軒轅璟指節輕叩榻幾,微微聳肩語帶無奈。
“陛下開口,本王也無能為力。不過去了鎮岳司,也不見得就一定是壞事,本王可以給你指一條生路,只要你立場足夠堅定,不光你能活,你家里人也能多一線生機?!?/p>
這個立場,自然是指站在昭王陣營。
崔行晏立馬堅決表態,“若非郡主相救,世間早就沒有崔行晏這個人了。崔行晏愿誓死效忠郡主和王爺,刀山火海但憑驅使,萬死不辭!”
這話比剛才那句懇求留下要多幾分真心,畢竟他的命,確確實實是蘇未吟從刀口救下來的。
崔行晏從不認為自己是個好人,在這人吃人的世道,好人通常難有好下場。
但知恩圖報的道理,他懂。
軒轅璟能從他眼中看到真誠,但這遠遠不夠。
“本王需要看到你的誠意!”
崔行晏低頭陷入沉思,眸中的光明明滅滅,仿佛有驚濤駭浪在其中翻涌。
落到老豫王手里的時候,老豫王沒問過他手里握著什么,只明確提出要求讓他去完成。
而現在,昭王要他拿出誠意……
誠意這東西得一步到位,由淺入深那叫試探,想要靠上昭王,需得直接拿出足夠有份量的東西才行。
兄長崔行舟任鳳儀宮侍衛統領時,崔行晏人在宮外負責一些策應任務,接觸到的一些事都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零碎淺顯,沒太大價值。
到了鳳儀宮,替皇后辦的那些事里,其中最大的一件事就是玉屏山刺殺寧華郡主,除此之外,就是那些‘臟活兒’。
搭在膝上的手無意識攥緊了袍角,衣料被抓出深深的褶皺。
崔行晏喉結上下滾動,像是有難以啟齒的話堵在那里,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強烈的屈辱。
濕氣隨風入窗,徹骨生寒。
軒轅璟不動聲色的留意著他的反應,耐心十足的等著。
過了許久,久到旁邊的星嵐忍不住開始懷疑崔行晏是不是壓根兒就沒打算背主,說什么兄長遭皇后活剮只是緩兵之計。
終于,崔行晏像是被抽了骨頭,腦袋徹底垂下去,一個字一個字的從齒縫間擠出碾碎的聲音。
“皇后……右邊腰窩有個紅色印記?!?/p>
轟?。?/p>
伴隨聲音入耳,一道驚雷自腦海中炸響。
星嵐放緩呼吸,低頭望著腳尖,不動聲色的將自己隱入陰影。
這話不是他能聽的,若非王爺有傷在身,不能留崔行晏與之獨處,他現在就應該退去屋外。
軒轅璟眸色驟沉,挑眉發出一聲嗤笑,“從哪兒聽說了皇后娘娘的私密事,竟還敢往外傳,你膽子是真大??!”
崔行晏緊緊閉著眼睛,恨不得把頭埋到地下去,“不是聽說,是……是與皇后云雨時,小人親眼所見。”
話音砸下,震耳欲聾。
軒轅璟清俊的面容如同被冰霜凝固,一股難以言喻的惡心涌上心頭,拇指上的玉扳指硌疼攥緊的手,卻驅不盡那股沉沉罩下的滑稽和荒唐。
那座金碧輝煌的宮城,到底還藏著多少令人作嘔的污穢?
好半晌,軒轅璟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崔行晏,看來,你是真得‘死一死’了。”
刺殺阿吟的事可以順水推舟扣到崔氏頭上,可多了這樣一件事,皇后無論如何也不可能留這樣一個隱患在世上。
雨漸漸大了,檐角的雨水連珠成線,在石階上砸開一朵朵細碎的水花。
軒轅璟將事情交代下去,待室內重歸沉寂,目光再度落入窗外雨幕,一顆心早已被看不見的絲線拉遠。
林間官道上雨絲如織,使團的旌旗已經濕透,或沉沉墜下,或纏緊旗桿。
車馬將落葉碾進泥濘,帶起泥點子,簌簌打在道旁瑟瑟發抖的草葉上。
疾行抵達驛站,一眾精騎在門前勒馬,訓練有素的散開隊形。
北去沿途驛站早已經提前收到公文,驛卒等在門口,一見使團到來,馬上進去通知驛丞來迎。
“陸將軍一路辛苦,快里邊兒請?!?/p>
陸奎一下馬,穿著一身板正官袍的驛丞馬上將手里的傘伸到他頭上,哪怕他一身早就濕透。
陸奎闊步進入驛站,乘車的其他官員也陸續下車。
戴著斗笠的蘇未吟驅馬上前,視線迅速掃過這處還算寬敞的驛站,向旁邊的楊毅發令。
“甲隊接管哨樓,控住四方視野;乙隊封鎖東側貨棧,看守輜重車馬;其余人等在驛站東側空地扎營,照常警戒。人不解甲,馬不卸鞍,隨時準備開拔!”
清冷的聲音在淅瀝雨聲中帶著與年齡極不相符的沉靜和威嚴,楊毅抱拳領命,很快安排下去。
眾人無聲而動,各司其職,至于陸奎、蘇未吟乃至其他官員帶的護衛則各自自行安排,不受統一管轄。
蘇未吟叫上采柔星落進了驛站。
女子行軍難免不便,又是雨天,權限范圍內能給便利,就沒必要為了恪守規則去硬吃那個苦。
使團人數眾多,驛站房間有限,還得接待其他人,蘇未吟也不講究,三人一個屋,先把濕衣裳換了。
頭發擦至半干時,驛卒送飯菜過來。
一葷一素一湯一飯,一人份。
蘇未吟接過來,緊跟著吩咐:“再送兩個人的?!?/p>
驛卒知道這位的身份,絲毫不敢怠慢,麻溜兒的重新補送。
“謝謝小姐!”星落笑瞇瞇道謝。
換了濕衣裳,擦了頭發,再吃著熱騰騰的飯菜,那叫一個渾身舒暢。
未時將盡,大家都餓了,星落風卷殘云的先把肚子填到八成飽才放慢速度,咬兩下筷子尖兒,略微傾身湊向坐在對面的蘇未吟。
“小姐,你還不知道吧?勿言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