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皇帝趙晗端坐龍椅，經(jīng)過數(shù)月聽政學(xué)習(xí)，面對黑壓壓的臣工，已能保持基本的鎮(zhèn)定。
他的目光下意識地在下首尋找那道挺拔的身影，看到謝長離神色沉靜地立于武官首位，心中稍安。
果然，沒等例行政務(wù)奏報完畢，安王便迫不及待地出列，手持玉笏，聲音洪亮卻帶著一股壓抑的憤怒：
“陛下！臣有本奏！彈劾欽差副使、戶部員外郎周彥，奉旨巡查江南，本應(yīng)安撫地方，體察民情，然其至吳州后，行事乖張，不查實情，只聽信片面之言，便擅調(diào)兵丁，于深夜圍捕地方士紳吳氏滿門，以致城中驚恐，民情騷然，幾釀大變！
此等酷烈之行，豈是朝廷欽差所為？更彈劾定國公謝長離，身為輔政大臣，舉薦此等酷吏，督導(dǎo)不力，致使其濫用職權(quán)，激化矛盾，有負(fù)陛下托付，有損朝廷仁德！”
他一番話義憤填膺，仿佛真是為國為民、痛心疾首。
幾個早已串通好的御史言官也紛紛出列附議，言辭激烈，將周彥描繪成禍國殃民的酷吏，將吳州的小規(guī)模騷亂夸張成民怨沸騰、幾致不可收拾，并將矛頭隱隱指向背后的謝長離。
朝堂之上，一時議論紛紛。
不少不明真相或原本就對新政心存疑慮的官員，面露憂色，交頭接耳。
謝長離神色不變，待安王等人說完，才緩緩出列，聲音平穩(wěn)清晰：“陛下，安王與諸位所言，臣已知曉。然，事實究竟如何，豈能只聽一面之詞？”
他轉(zhuǎn)向安王，“王爺口口聲聲說周彥不查實情、擅動兵戈、激起民變，不知王爺?shù)南暮味鴣恚靠稍H眼見到吳州情形？可曾詳查吳氏所為？”
安王冷哼：“本王雖未親至，但自有忠義之士稟報實情！吳州騷亂，難道還能是假？”
“吳州確有騷亂。”謝長離點頭，卻話鋒一轉(zhuǎn)，“然，此騷亂非因周彥查案而起，實乃吳氏等豪強(qiáng)，因抗拒朝廷清丈田畝、核查隱戶之新政，自知罪責(zé)難逃，遂暗中串聯(lián)，煽動不明真相之佃戶潑皮，意圖制造民變，對抗朝廷，裹挾民意，以阻撓新政推行！”
他聲音陡然提高，帶著沙場宿將的凜然威勢：“周彥身為欽差，洞察其奸，為防事態(tài)擴(kuò)大，危及無辜百姓，方果斷出擊，于吳氏發(fā)動之前，將其魁首吳某擒獲，搗毀其巢穴！
隨后迅速彈壓受煽動之騷亂，未使一人枉死，未使一屋被毀！此乃當(dāng)機(jī)立斷，保境安民之功，何來酷烈之說？至于吳氏罪證……”
謝長離從袖中取出一份奏章副本，雙手呈上：“此乃周彥八百里加急送呈的吳氏部分罪證摘要及案情簡述，請陛下御覽，亦請諸位大人傳看。
吳氏橫行鄉(xiāng)里，兼并土地，隱匿人口，偷逃稅賦，證據(jù)確鑿！更甚者，其為對抗新政，不惜重金賄賂地方官員，勾結(jié)山匪，煽動民變，其心可誅！周彥依法查辦，何錯之有？”
早有內(nèi)侍將奏章副本取過，先呈給皇帝，又分發(fā)給幾位閣臣及前排重臣閱覽。
上面羅列的吳氏罪行，樁樁件件，有時間、有地點、有人證物證，觸目驚心。
尤其是勾結(jié)山匪、煽動民變等字眼，更是讓不少官員倒吸一口涼氣。
李裕適時出列，沉聲道：“陛下，老臣已詳閱周彥奏報及所附證據(jù)。吳氏罪行，罄竹難書，對抗國策，煽動變亂，實屬罪大惡極！
周彥臨機(jī)決斷，迅速平亂，擒拿首惡，保全地方，功大于過！老臣以為，當(dāng)對其予以嘉獎，并準(zhǔn)其所請，將吳氏一案公開審理，明正典刑，以儆效尤，亦彰顯朝廷推行新政、懲治不法之決心！”
王尚書等人也紛紛附和。
安王臉色鐵青，他沒想到謝長離準(zhǔn)備如此充分，周彥的奏報來得如此及時。他看著那些傳閱罪證的官員臉上露出的震驚與厭惡，知道在確鑿罪證面前，自己那些酷吏激變的指控，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小皇帝趙晗仔細(xì)看完了奏章，小臉繃得緊緊的。
他抬起頭，看向安王，聲音雖稚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安王，定國公與李閣老所言，證據(jù)確鑿。吳氏犯罪，對抗朝廷，煽動民變，周卿及時制止，有功無過。你……你是否受人蒙蔽，未明真相？”
“陛下！”安王心中一慌，連忙躬身，“老臣……老臣亦是憂心國事，恐地方官員行事過激，傷及陛下仁德之名……既然周彥查有實據(jù)，吳氏罪有應(yīng)得，老臣……無話可說。”
他終究不敢在鐵證面前硬扛構(gòu)陷的罪名，只能勉強(qiáng)退讓，但心中的恨意卻如毒火焚燒。
謝長離看著安王那強(qiáng)忍怒火的扭曲面容，心中冷笑。他知道，這只是第一回合，安王絕不會就此認(rèn)輸，更猛烈的反撲或許還在后頭。
但經(jīng)此一事，新政在道義和事實上的正當(dāng)性已無可辯駁，安王在朝中的影響力也受到了不小的打擊。
朝會散去，陽光已完全照亮了皇宮的金瓦。
謝長離走出殿門，感受著冬日難得的暖意，心中卻無絲毫放松。
而安王，則在一片或明或暗的異樣目光中，匆匆離去，背影透著前所未有的狼狽與陰郁。
朝會上的挫敗，讓安王大為惱火，他回到王府，屏退所有下人，獨(dú)自關(guān)在書房里，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精心策劃的南方棋局，不僅未能絆倒謝長離，反而成了對方展示手腕、鞏固權(quán)威的舞臺！
吳氏這顆棋子廢了，還連帶暴露了自己與地方豪強(qiáng)過從甚密的嫌疑，雖然暫時沒有鐵證被抓住，但朝中那些老狐貍，哪個心里不跟明鏡似的？
更讓他憋悶的是小皇帝趙晗最后那句話，“你是否受人蒙蔽，未明真相？”那看似稚嫩的疑問，實則是一種不動聲色的警告與疏離。
這小崽子，越來越不好糊弄了，謝長離的教導(dǎo)果然卓有成效！
“謝長離……謝長離！”安王咬牙切齒，一掌拍在紫檀木書案上，震得筆架硯臺哐當(dāng)作響，“本王與你，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