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卿是輔政重臣,是老師,更是穩固江山的屏障。吳州案若非謝卿力排眾議支持周彥,豈能如此順利?新政初顯成效,也離不開謝卿日夜操勞。
可是……那種隱隱的、被無形之手安排妥當的感覺,偶爾還是會冒出來,尤其是在聽到一些若有若無的閑話之后。
他知道那些話多半不懷好意,可就像羽毛搔過心尖,留下細微的癢與不適。
“陛下,”一名小太監在門口稟報,“安王府進獻了一批新貢的冰湃瓜果,說是給陛下消暑。”
趙晗收斂心神:“按例收下,賜安王錦緞兩匹。”
“是。”
安王府的書房內,安王聽著心腹匯報宮中和京內的風聲,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種子已經撒下去了,能不能發芽,能長成什么樣,就看各自的本事了。”他敲了敲桌面,“告訴翠羽和小順子,穩住,不必急于求成,只需在恰當的時候,讓陛下聽到恰當的話,想到恰當的事即可。”
“江南那邊呢?”
“回王爺,聯絡了幾家,他們對新政清丈確有不滿,尤其觸及隱田的部分。周彥手段強硬,他們已有怨言。只是……懾于定國公威勢,暫時還不敢有大動作。”
“不急。”安王老神在在,“怨氣需要積累,也需要一個突破口。等到陛下對定國公的信任出現第一道裂痕,等到朝中有人開始重新衡量風向……便是機會。”
他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仿佛看到了那看似堅固的聯盟之下,悄然蔓延的細微裂痕。
水滴石穿,最忌心急。他有的是耐心,等待那恰到好處的時機。而謝長離……身處漩渦中心,真能面面俱到,毫無破綻嗎?
安王端起涼透的茶,緩緩飲盡,眼中寒意,甚于杯中之冰。
定國公府,夜。
謝長離的書房燭火通明,卻只映照著他一人沉默的身影。桌案上攤開的,除了各地政務文書,還有幾份來自不同渠道的密報。
謝長離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節奏緩慢而穩定。
“王爺,”親信謝風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門口,低聲道,“查過了,宮中那個叫小順子的內侍,背景看似干凈,但入宮前曾在京郊一處莊子待過半年,那莊子……明面上是一個商人的產業,暗地里,與安王府一個遠房管事的親戚有些說不清的瓜葛。”
“翠羽呢?”
“翠羽在宮中多年,行事極為謹慎,目前未發現她與外界有明確聯絡。但她最近在御書房外當值時,似乎格外留意陛下。”
謝長離閉了閉眼,果然,從最細微處著手。安王深諳人心,知道對于趙晗這樣聰明又敏感的年輕帝王,日積月累的暗示和若有若無的疏離感,比任何直接的詆毀都更有效。
“江南那邊,周彥還能支撐多久?”
“周大人意志堅定,手段亦足,但地方勢力盤根錯節,若朝廷支援不力,或京中生變影響大局,恐獨木難支。尤其……若有人暗中鼓動流民或制造事端,將新政污蔑為與民爭利、逼反良民,情況會更復雜。”
謝長離睜開眼,眸中銳光一閃:“傳令下去,第一,江南之事,陛下已有明旨,朝廷全力支持新政。從戶部、刑部抽調精干吏員,火速南下,聽候周彥調遣,協助清丈、審理積案,并加強地方防務,若有煽動鬧事者,嚴懲不貸。
第二,以陛下名義,嘉獎江南首批積極配合新政、主動呈報田畝的士紳商戶,賜匾額、減免部分稅賦,樹立榜樣,分化瓦解。第三,”他頓了頓,“準備一份奏折,我要向陛下請旨,巡視京畿防務及河道工程。”
謝風微微一愣:“國公,此時離京?朝中……”
“正是因為朝中暗流涌動,我才更需要離開一段時間。”謝長離聲音沉穩,“安王想看我牢牢把控朝堂,處處彰顯權威,令陛下心生隔閡,我偏要反其道而行。
陛下日漸成長,需要獨立處理政務,我短暫離京,一來可讓陛下自行裁決一些事務,二來也可試探,哪些人會在我離開后跳出來,三來……”
他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京畿與河道,關系國本民生,親自督查,亦是本分,至于宮中……”
他沉吟片刻:“加派人手,務必保證陛下絕對安全。同時,讓我們的人,不必刻意壓制那些流言,但需留意都是哪些人在傳播,與何人接觸。至于陛下身邊……”
他眼中閃過一絲復雜,“提醒我們的人,只需忠于職守,保護陛下,不必多做任何可能引起陛下反感的舉動。信任若需要靠監視和辯解來維持,便已落了下乘。”
江泠月得知謝長離想要巡視京畿,她沉默好久。
謝長離難得見她這么凝重的模樣,笑著說道:“怎么,擔心我?”
江泠月如何不擔心呢,她抬頭看向謝長離,“皇帝對你是不是心生猜疑了?”
“沒到那種地步。”謝長離笑著說道,拉著江泠月的手,語音溫柔,目光暖暖,“別人會成為皇帝的心腹大患,是因為舍不得放權,我不一樣,我掌權是為了能庇護家人,好好的活著,其他的都不重要。”
跟皇帝爭權,若是懦弱無能的皇帝就罷了,但是趙晗明顯不是這樣的皇帝,再說謝長離當初站在趙晗身邊,也沒有存著拿捏小皇帝掌控朝權之意。
故而,他與小皇帝之間沒有致命的矛盾,等皇帝大婚徹底掌控大權之后,所有的事情就塵埃落定了。
江泠月聽到這話,笑著說道:“換做別人如何甘心,我扶你登上帝位,你卻恩將仇報?”
“話不能這樣說,皇帝本就是皇家血脈。”
不過不是先帝那一支而已,但是從太祖傳下來的血脈,只要是太祖親生的兒子,傳到哪一支都是一樣的。
江泠月笑的更開心了,“是啊,如你這般清醒又能自持的人,著實不多。這樣才好啊,君有君德,臣有臣義,方能成就君臣佳話。”
謝長離就知道江泠月懂他,兩人做夫妻這幾年,心思倒是越來越默契了。
他長臂一伸,將江泠月圈進懷中,“我這一走,少則月余,多則數月,你安心留在京城,等我回來。”
“安王未必不會做什么小動作,你一定要注意安全。”江泠月如何不擔心呢。
寧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便是這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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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 寧得罪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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