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惟森的話,讓聞哲心里非常不舒服。把代表推薦自己的事,說成是同省委省政府對抗、說成是“突發事件”,本身不但是對這些代表極大的不尊重,也是想給這件事定性為在“尋釁滋事”,這是聞哲所不能容忍的!
聞哲完成沒有想到自己會被推舉為市長候選人,也沒有想到自己能夠當選市長。但此時朱惟森咄咄逼人的姿態,離他頓生逆反心理。
他淡然一笑,壓住心底翻涌的寒意,抬眼迎上朱惟森銳利的目光,聲音平穩得像是在匯報新區的基建進度:
“朱省長,我明白這件事的敏感性。從成為黨員干部那天起,我就清楚組織原則的底線在哪 ,而絕不會做任何與省委、省人大意圖相悖的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茶幾上那張還帶著折痕的推薦名單,龍家寬的名字像個沉甸甸的秤砣,壓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百果園里龍家寬那句“多擔當”的話,此刻突然有了截然不同的意味,可他轉念一想,以龍家寬直來直去的性子,若真要串通,絕不會用這么張揚的方式。更何況名單里還有沈履霜老人,那位在扶云縣德高望重的族老,去年新區推進非遺保護項目時,老人還握著他的手說“干部要守本分,百姓才會跟著走”,既然參與到這種敏感事里去,肯定是對他聞哲也寄以厚望的!
“這些代表里,有幾位我確實打過交道。”
聞哲主動開口,沒有絲毫隱瞞,
“龍家寬是同心村的書記,新區幫他們村建了苗繡非遺工坊;霍偉城的新能源項目,是省里重點引進的產業鏈項目;沈履霜老人則是我們非遺保護專班的顧問,也是幫助我們當時解決秀水鎮爆炸事件的大功臣之一。但我和他們的交集,全在工作范疇內,從未提過任何關于選舉的話題。”
光向陽從煙盒里抽出一支煙,卻沒點燃,手指在煙身上反復摩挲著:
“聞哲同志,省委不是不相信你的為人,但現在問題已經擺到臺面上了。三十多位代表聯名推薦,這里面有少數民族代表、企業代表,還有民主人士,覆蓋面這么廣,很難讓人相信只是偶然。”
朱惟森靠在沙發背上,指節輕輕敲擊著扶手,目光里的審視少了幾分,多了些復雜:
“你在新區的工作成績,省委看在眼里。去年 GDP 增速全省第一,新區民生項目落地率在百分之八十以上。這些都是實打實的功勞。但越是這樣,越要注意自身形象,不能給別有用心的人留下可乘之機。”
聞哲心里猛地一沉。朱省長這話看似在提醒,實則藏著更深的威脅。
聞哲此時全然明白兩位領導的心思,作為坐鎮住大會的大佬級人物,現在居然出了多了一個市長候選人的事,他們在上級那里,可能要顏面盡失。現在,只有壓迫自己自愿退出候選人的資格了。說不定,那些推薦自己的代表們,也正在接受審查了。
聞哲端起茶杯又放下,身體微微前傾,斟詞酌句的說:
“朱省長、光書記,我有個請求。能否給我一點時間,我想了解這些代表推薦我的真實原因。如果是有人在背后挑唆,我一定配合組織把事情查清楚;如果是代表們對我工作的認可,我也不能辜負他們的意愿。絕不讓這件事影響選舉的正常秩序。”
朱惟森十分的不滿,說:
“聞哲同志,你這是自相矛盾吧?你說的如果是代表們對你的工作認可,就不能辜負他們的意愿,又說絕不讓這件事影響選舉的正常秩序。你的意思,是想參加選舉么?!那么,又說什么不影響選舉的正常秩序?純粹是自欺欺人嘛!
“聞哲同志,我再強調一下,這就是一種極不正常的現象,是在同省委、省人大的意圖對抗的行為。希望你本人有一個清醒的認識!
“萬里寧同志作為唯一的市長候選人,是通過省委省政府長時間考察、慎重研究,才作出的決定。我們不允許有同省委、省政府對立的情況存在!”
聞哲心中豪氣頓起,他挺直的身體,說:
“朱省長、光書記,我不是這么理解的。代表有意愿同省委的意圖并不對立,而是一種民意的補充。我聞哲并不想當市長,但是同樣可以接受代表的選擇。說的明白一點,可以作為綠葉,來襯托萬山寧同志這朵鮮花,也是充分顯示公平選舉的一種表現!”聞哲說這番話時,眼睛從朱惟森、光向陽臉上掃過。
朱惟森緊繃著臉,不滿的情緒毫不掩飾。光向陽卻明顯的謹慎一些,目光中還有幾分認可。
章秘書這時輕輕敲了敲門,探進頭來低聲說:
“朱省長,李主任那邊來電話了,問談話結束沒有。”
朱惟森皺了皺眉,對聞哲說:
“聞哲同志,接受不接受代表推舉,是你的權利。但是,我還是請你認真考慮一下。作為組織長期培養的干部,要有全局觀念,要有慎獨之心。好了,這件事暫時先到這。我只叮囑你兩點,你回去后,第一,不要私下接觸任何推薦名單上的代表;第二,把你和這些代表的工作往來整理成材料,明天上午報給省委辦公廳。記住,在事情查清之前,保持平常心,該做的工作不能停。”
聞哲走出六零八房,走廊里的燈光慘白得晃眼。
電梯門緩緩合上,鏡面里映出他緊繃的側臉。他掏出設置到的手機,才發現有無數的未接電話、未讀信息已經占據手機。他知道,自己被推舉的事,已經傳了出去,這都是來詢問的。
他沒有理會,這個時間,談這個問題,太敏感了!
他翻到龍家寬的號碼上,猶豫片刻,終究還是把手機揣回口袋。
回到家時,客廳的燈還亮著。安琪挺著大肚子坐在沙發上,岳母正拿著毛巾幫她擦手,母親則坐在一旁陪送聊天。見他進門,三人同時抬起頭。
“怎么還這么忙,去了這么久?”
安琪看著聞哲的臉色,有些擔憂,
“你怎么了,臉色怎么這么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聞哲換鞋的動作頓了頓,不想讓懷孕的妻子擔心,便勉強笑了笑:
“沒什么大事,就是領導找我了解一下新區的工作。”
這時,聞哲已經調成震動的手機“嗡嗡”的響個不停,聞哲看也沒有看,直接放回口袋。安琪看在眼里,只是兩位母親在,她沒有說什么。
她說:
“聞哲,你扶我到房間里去,我想躺一會兒。”
安琪的房間布置在一樓,省得她爬樓梯。
聞哲母親忙說:
“我來吧,聞哲笨手笨腳的。”
安琪母親知道聞哲、安琪是有要緊的話要說,忙笑道:
“聞哲平時那么忙,難得有照顧琪琪的時間,你就讓他去吧。”
聞哲扶起安琪,進到房間內,安琪順手把門關上。
“聞哲,你是不是遇到難辦的事了?你要是不想說,我也不追問,但別自己扛著。”
她懷孕后心思比以前更細膩,聞哲剛才進門時眼底的疲憊和焦慮,根本瞞不過她。
聞哲沉默了片刻,苦笑著說:
“有點小插曲,有三十多個代表推薦我當市長候選人,領導找我談了談。”
安琪眼睛一下子睜大了:
“市長候選人?這么大的事?那你……”
“我沒這個想法,”聞哲打斷她,
“就是不知道這些代表為什么突然推薦我。”
“你們領導是什么態度?”
“呵,自然希望我退出,不要接受推舉了。”
“那你的態度呢?”
聞哲坐在床邊,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我的態度?說實話,我現在也亂。朱省長把這事定性成‘對抗省委意圖’,逼著我自愿退出,可那些代表……,龍家寬、沈履霜、趙弦柱這些人,他們都是真心實意覺得我能做事才推薦我的。我要是就這么退了,對得起他們的信任嗎?”
他抬頭看向安琪,眼底滿是疲憊:
“你也知道,我從來沒想過當什么市長。在新區干了這么久,看著城政建設一天一個新變化,看著那些民生項目落地,比當多大的官都踏實。”
安琪輕輕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溫度透過皮膚傳來,讓聞哲躁動的心稍稍安定。
“我懂你的難。但你也很清楚,這事不只是你一個人的事。剛才看你不接電話,我覺得沒有什么逃避的,大家是關心你。這個時候,要同大家多溝通。”
聞哲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