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村只有八十多戶人家，零散分部在群山褶皺之中，最熱鬧的聚居點也不過十來戶人家。
方圓二十多里的村子，一共有六個生產隊。
陳大山所在的一隊守著進山的口子，順著山坳往北邊的村委會方向深入，依次分布著二隊、三隊……
站在公路上陰陽怪氣的幾個婦女，就是打三隊那邊過來的。
或許是因為他們住的地方離陳大山家比較遠，平日里在他面前蹦跶的比較少。
這會兒雖然沒敢跑到他家門口去，卻也沒像附近村民一樣怕得那么厲害。
一個個地站在不遠處的公路上，歪眉斜眼地看著高彩霞。
“瞧你那騷賤樣兒！”
穿著藍色粗布襖子的大媽朝她啐了一口，指著她身上的新裙子尖聲大罵：“松松垮垮的破裙子，風一吹屁股蛋子都在外頭，還不叫傷風敗俗？”
“我聽人手，姓趙的狐媚子還要教你們露胳膊露腿？”
“別的不說，要是把咱家倆丫頭給帶壞了，咱們就把你們綁起來浸豬籠……”
她在說傷風敗俗的事兒，剩下的人則是朝著高彩霞不停冷笑嘲諷：“還說啥衣裳賣給城里人？你們怕是在做夢！”
“人家城里人穿的都是在百貨大樓買的最時興款，還能看得上你們做的破玩意兒？”
“一群種地的，還想做衣服到城里去賣錢？真是笑死人了！”
說著說著，便有個婦人熱血上頭地高喊了起來：“你們做的衣裳要是能賣錢，我就把咱家大黃牛宰了，請全村人吃席！”
話音剛落，屋子旁邊就傳來了陳大山是一聲冷哼：“那頭大黃牛，你們家就只買了半條腿吧？”
“回去把錢準備好，方便到時候給其他幾家賠！”
“等咱們把衣裳賣出去了，你要是不宰牛，我就拎著刀去幫你宰……“
山里人家，就算是日子好過點的，也不可能單獨買一整頭耕牛！
基本都是好幾家一起湊錢買！
出四分之一的錢就叫買了一條腿，八分之一就叫買了半條腿。
這人才買了半條腿，還敢在這里放大話說宰牛請全村人吃席，也不知道是打哪來的底氣！
此刻被陳大山懟了一句，雖然心里有些發虛，卻還是死要面子地梗著脖子喊：“那要是賣不出去呢？賣不出去咋說？”
其實陳大山快步來到門口之后，冰冷的目光便就落到了剛才罵趙慧蘭的人身上，沒打算跟這個沒腦子的女人掰扯。
見她還在繼續蹦跶，他才冷笑道：“非得跟我打賭是吧？”
“行啊，我媳婦兒做的衣裳要是能賣出去，你就得把家里的大黃牛宰了，請全村人吃席！”
“賣不出去，我就送你家一整頭牛！”
“咋樣？還賭不賭？”
聽他說的如此篤定，中年婦女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不由得僵在了原地。
眨眼間，周圍那些人就全都大聲叫喊了起來：“成全家的，這種時候，你可別慫啊！”
“就是，要是他們幾個做的衣裳都能賣錢，往后我連名字都倒著寫！”
“跟他賭！”
“白得一頭牛，憑啥不要？”
“咱們這么多人看著呢，將來他要是敢賴賬，咱們一起給你評理！”
“成全家的，到時候你可得給咱家留一條腿啊，咱拿現錢買……”
“咱家也要一條腿，分了十幾畝地，正愁著咋耕出來呢！”
“哎呀，成全家的，你這是要發財了呀！”
被這些人一番七嘴八舌的慫恿，李成全媳婦兒一下子就上了頭：“好，我跟你賭了！”
一頭成年耕牛的價格可是一千四百多塊！
她家都把親戚朋友借遍了，才湊齊一百七十三塊，買下那黃牛半條腿！
可現在，只要贏了陳大山，不僅債務立馬還清，還能大賺一筆，往后也不愁沒有耕牛可用……
陳大山微微點頭，只是像看白癡似的瞥了這女人一眼，就又轉頭看向了其他人：“剛才是誰罵我媳婦兒來著？”
一群大媽大嬸呼吸一滯，頓時就齊刷刷地往后退了幾步。
早已氣得臉色漲紅的高彩霞抬手就指向了藍褂子大媽：“是羅婆子，一直都是這個老太婆在挑事兒，還說你媳婦兒做的衣裳傷風敗俗，說她是個狐媚子……”
羅婆子面部肌肉一陣抽搐，終究不愿丟了臉面，梗著脖子喊：“是我又咋啦？”
“傷風敗俗的事兒，還不許咱們……”
啪！
老太婆的話才說了一半，陳大山就已經沖到了近前，甩手一巴掌將她抽翻在了地上：“這一巴掌，是給你長長記性！”
“再敢胡咧咧，我就撕了你的嘴！”
羅婆子岔腿坐在雪地里，雙手拍著大腿扯著嗓子嚎：“陳大山，你個天殺的！”
“我都七十二了呀，你竟然連我這個老太婆都打？”
“鄉親們，你們快來看吶，這個挨千刀的要殺人，要遭天打雷劈呀！”
“去年我還給你家送過兩把豆角，當年你娘坐月子，我還給她端過一碗雞蛋，你個忘恩負義的王八蛋，連我這個長輩都打！”
她突然蜷起身子捂住右臉，直接癱在了帶著泥濘的雪地里：“哎喲喂，臉都被打歪了，骨頭都被搭打折了，我只怕是要死了啊！”
“我要去公社告狀，要讓公安來把你綁了槍斃……”
陳大山轉頭就去墻邊把扁擔拎了過來，低頭目光狠厲地俯視著羅婆子，悠悠說道：“我聽說到了公安那里，打斷一根骨頭跟打斷十根骨頭，都是一樣的判呢！”
“既然你要去告狀，那我干脆把你的骨頭多打斷幾根……”
話還沒說完，他手里的扁擔就掄圓了朝羅婆子腦袋上砸了過去。
羅婆子嚇得渾身一激靈，刷地一下就跳起來躥到了遠處，哪還有剛才那副要死了的模樣？
陳大山一聲嗤笑，丟下扁擔直接轉頭進屋！
“活該！”穿著裙子的高彩霞凍得直打哆嗦，卻還是朝李成全媳婦兒掃了一眼，冷笑道：“成全家的，你們家請全村人吃肉牛的時候，可別忘了叫上我！”
她說完便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裙子，昂首挺胸的模樣就像一只高傲的公雞，轉頭跟著陳大山進了屋！
“我呸，做你的春秋大夢去吧！”
“成全家的，你別聽她瞎咧咧，你跟陳大山打的這個賭，絕對是贏定了！”
“咱見過城里的衣裳到鄉下賣高價的，還沒見過那個山旮旯里做出的衣裳賣到城里去的！”
“陳大山，你等著！”
“咱們倒要看看，等你花一千多塊給成全家買了牛，還有沒有錢在咱們面前臭顯擺！”
一群人在外面叫喊了半天都沒人搭理，又不敢跑到陳大山屋里去罵，沒一會兒的功夫便罵罵咧咧地散了！
吃完早飯，李擁軍媳婦兒和李滿倉媳婦兒，以及林大媽她們便全都趕過來“上班”了！
一群女人在屋里嘰嘰喳喳地學做衣裳，陳大山則是扛著鋤頭去了竹林包那邊，跟著李躍進等人繼續挖起了堰塘。
這樣的日子，一直持續到了正月初十！
短短幾天的功夫，趙慧蘭就帶著幾個女人一起做出了八件衣裳。
布料倒是還剩一些，可她卻因為心里始終沒底，不敢再繼續做了！
因此正月十一一大早，陳大山便帶上了她和高彩霞，還有李成全的媳婦兒吳臘梅，一起出了門。
他跟吳臘梅打賭，不過是順口接話，嚇唬嚇唬她罷了！
李成全家才買了那頭黃牛半條腿，他還能真去把牛殺了不成？
所以他還沒那么無聊，非得把一個無知村婦帶著去看他怎么把衣裳賣出去！
這事兒，是高彩霞干的！
陳大山沒當真，她卻是當真了！
昨晚就跑去通知了一趟，今天一大早又專門去把吳臘梅給拽了過來。
甚至主動提出墊付來往所有費用，吳臘梅若是打賭輸了才需要給這筆錢。
主打一個較真兒，讓吳臘梅將來找不出任何理由賴賬！
陳大山哭笑不得，見高彩霞始終堅持，只能是帶著他們一起出了村！
今天，他們要去縣城賣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