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天色已經擦黑,食堂窗戶里透著暖光。
正值晚餐時間,灶上給值班人員留的菜還是熱的。
陳大山被楊國宏攙扶著走進食堂,前后不到十分鐘,就端著一個搪瓷飯盆出來了。
“楊國宏同志,你等一下!”
周秘書顯然是剛打完電話,就急匆匆趕來了。
他一邊喘氣,一邊朝楊國宏道:“楊局,我剛和市里通完話,上級領導有指示!”
“縣局立即對蔡建民實施嚴密控制,嚴禁他與任何外界人員接觸,包括家屬和下屬!”
“市局紀委和刑偵聯合調查組已經出發了,會以最快的速度趕到,到了就直接接手審查!”
楊國宏點頭應道:“好,我這就去安排人加強看管!”
周秘書“嗯”了一聲,目光卻落在了陳大山手里的飯盆上。
飯盆里裝著半碗米飯,上面蓋著兩勺菜!
顯然是不想耽誤時間坐著吃,直接打包了。
他看著陳大山臉上的淤青和身上的污漬,心里一陣觸動:“陳大山同志,你這又是何必……”
“譚主任不是說讓你先歇一會兒,吃點東西,確定真的能堅持住再走的嗎?”
“合資的事確實是重要,可你也不能拿命去拼啊!”
陳大山咧嘴笑了笑,臉上帶著疲憊和真誠:“沒事,路上吃也一樣,早一分鐘回去,就多一分穩妥……”
“唉……”周秘書嘆了口氣,眼里滿是敬佩,有帶著幾分愧疚:“你放心,你所受的委屈,我和譚主任都看在眼里,記在心里了!”
他頓了頓,語氣突然變得鄭重,看著陳大山的眼睛,語重心長道:“害群之馬,處處都有!”
“我希望你別因為一件事、一個人,就全盤否定,失去對政府和執法部門的信任!”
陳大山見他說得實在而又真誠,當即用力點頭:“周秘書您放心,我明白的!”
“各級領導對我的關懷和幫助,我都記在心里呢!”
楊國宏本就安排了人看管蔡建民,此刻過去也就是又交代了兩句,很快就回來了。
周秘書又勸了兩句,見陳大山堅持要馬上走,只能是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沒再多說。
“坐穩了,我開慢點開!”
楊國宏發動車子,目光掃過副駕駛座上的陳大山,眼里帶著心疼和愧疚。
他以為陳大山是真傷得很重!
腳下油門踩得極輕,車子慢悠悠地駛出縣局大門,轉彎時更是特意放緩了速度,生怕加重了他的傷勢。
可吉普車剛開上門口的大路,陳大山就忍不住笑了一聲,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楊局,你開快點啊,我沒事!”
楊國宏聞言一愣,腳下下意識地松了油門,車子頓了一下。
他轉頭一看,只見剛才還“虛弱得站不穩”的陳大山,此刻早已坐得筆直,嘴角噙著笑,眼神亮得很!
雖然臉上的淤青還在,但那股子疲憊勁兒卻是已經消失不見,說話也是中氣十足。
哪還有半分“重傷垂死”的模樣?
“你……“
楊國宏愣了兩秒,旋即反應過來,又好氣又好笑地搖頭道:“好你個陳大山,合著你剛才全都是裝的?”
陳大山嘿嘿一笑,端起搪瓷飯盆往嘴里扒了口飯,含糊不清道:“會哭的孩子有奶吃嘛!”
“不過咱可沒冤枉蔡建民!”
“要不是我還有那么點本事,今兒只怕真就讓他給要了半條命了!”
楊國宏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目光透過擋風玻璃,看著前方的道路,鄭重道:“我之前就說過了,這件事,算我欠你一個人情!”
說完,他又長長的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幾分惋惜:“老蔡其實還是挺有能力的,這些年來破了很多大案、要案!”
“只是性格上有些缺陷,有些急功近利!”
“他在暗地里搞的那些小動作,我其實早就察覺到了,也旁敲側擊提醒過他!”
“可我怎么都沒想到,他竟然會有那么深的執念,竟然糊涂到了這種地步……”
說到這兒,楊國宏沒再往下說,車廂里陷入一陣沉默。
直到聽見筷子碰搪瓷盆的清脆聲響,他才回過神。
再次轉頭看向陳大山時,語氣里帶著揮之不去的疑惑:“按說老蔡好歹也是個副局長,辦了這么多年的案子,見過的風浪也不少……”
“就算性格沖動,也不會失去基本的理智,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碰不得的!”
“可他這次在你面前……怎么就變得毫無理智,做事完全不顧后果了?”
“就算再怎么急著扳倒我,也不該用這么蠢的法子,把自己也搭進去吧?”
陳大山搖頭輕笑道:“他滿懷信心地去抓我的時候,應該是覺得自己能輕輕松松拿捏住我的!”
“結果沒想到,我根本就沒被他唬??!”
“那個時候,他已經在我面前暴露了真實目的,騎虎難下,再加上我一直都在刻意撩撥……”
“除了用這個蠢辦法,帶著僥幸心理拼死一搏,他還能怎樣?”
說著,他便放下飯盆,用袖口擦了擦嘴,語氣平靜地把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
吉普車在鋪著碎石的國道上不斷顛簸,楊國宏的心也在不斷地承受撞擊。
偶爾轉頭看向陳大山時,他的眼里甚至都帶上了幾分驚懼!
他數次張嘴,卻每次都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陳大山現在確實是算得上事業有成,也已經見過了不少世面!
但是在楊國宏的心目中,卻依然還是沒有脫離普通人的范疇!
可是現在,他眼里的這個“普通人”,卻是展露出了讓他都有些心頭發顫的心機與狠辣。
愣是把一個在公安系統摸爬滾打十幾年的老公安,一個縣局副局長玩弄于股掌之間,直至推進深淵……
見楊國宏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陳大山忍不住噗嗤一笑,格外坦蕩道:“楊局,您這么看著我干啥?”
“這事兒可是咱們倆一起設的局!”
“而且我雖然一直都在故意挖坑,但蔡建民若是行得正走得直,沒動那些歪心思,又怎么會一頭鉆進來?”
“我也不過是耍了點小聰明而已!”
“說到底,還是他自己的貪念和執念,把自己送上了絕路!”
眼見楊國宏嘆息著點了點頭,陳大山當即話鋒一轉,語氣自然地問道:“對了,楊局女殺手那個案子,現在應該是告一段落了吧?”
“您給我說說情況,讓我心里有個底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