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
一聲歡呼,打破了沉寂。
只見那孫悟空,把金箍棒往地上一杵,整個猴直接從武將堆里蹦了出來,幾個起落就竄到了斬仙臺邊上。
他伸出毛茸茸的手,想要拍拍陸凡的肩膀,卻發現沒地兒下手,只好撓了撓自個兒的腮幫子,一臉的喜色。
“師弟!你聽見沒?”
“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俺老孫跟這如來老兒打交道這么多年,還是頭一回見他這么大方!”
孫悟空是真心實意地替陸凡高興。
“你也別怕那是啥龍潭虎穴。”
“既然佛祖開了金口,那這事兒就包在俺老孫身上!”
“俺老孫陪你去!”
“正好俺也許久沒回靈山轉悠了,那八寶功德池的水洗澡最是舒坦。咱們師兄弟一塊兒去,若是那幫和尚敢給你臉色看,或者那燃燈老兒敢給你穿小鞋......”
孫悟空把手里的金箍棒挽了個漂亮的棍花,眼中金光一閃,嘿嘿冷笑道:
“不用你動手,俺老孫這棒子第一個不答應!”
“若是你住得不舒坦了,想走了,咱們大搖大擺地走,我看哪個敢攔咱們的路!”
這邊猴子話音剛落,那邊哪吒也是腳踩風火輪,“呼”地一下飛了過來。
這三太子把混天綾往肩上一甩,也是一臉的仗義。
“算我一個。”
哪吒挑了挑眉,那張依然帶著稚氣的臉上,卻透著股子讓人不敢輕視的狠勁兒。
“我也去那靈山湊個熱鬧。”
“早就聽說西方的齋飯養人,我也去嘗嘗。”
“陸凡,你盡管放心。”
“有我在這兒盯著,我看誰敢動什么歪心思。”
“咱們怎么把你送進去的,就能怎么把你全須全尾地帶出來。”
“我哪吒雖然不是什么大能,但若是有人想欺負我朋友,那也得問問我手里的火尖槍答不答應!”
相比于這兩位的咋咋呼呼,楊戩的表態就要沉穩得多,也更有分量得多。
這位司法天神,緩緩收起了手中的三尖兩刃刀,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銀甲,邁步走到陸凡身側。
他先是對著那九品蓮臺上的如來佛祖微微拱手,算是謝過佛祖的通融,隨后轉過身,看著陸凡,那雙向來冷峻的眸子里,此刻竟也有了幾分溫度。
“陸凡。”
“佛祖此議,確是公道。”
“你一身殺孽,若無一處清凈地化解,終是大患。”
“靈山雖遠,卻也是修行的好去處。”
“我楊戩,愿為你護這一程。”
“我會向玉帝請旨,以天庭特使的身份,隨你同往西天。”
“正如佛祖所言,去留隨心。”
“你若想走,楊戩便護送你離開,這三界雖大,只要我楊戩還有一口氣在,便沒人能強留你。”
這一下,局面幾乎是塵埃落定。
齊天大圣,三壇海會大神,二郎顯圣真君。
這三位,可以說是如今這三界新生代里最能打,背景最硬,也是最不好惹的三尊大神。
他們三個同時表態,愿意給陸凡當保鏢。
這排面,這待遇,就算是玉帝出門也不過如此了。
陸凡緩緩抬起頭。
他先是看了一眼那滿臉熱切,恨不得替他答應的孫悟空,又看了一眼那信誓旦旦,滿眼關切的哪吒,最后看了一眼那沉穩如山,一諾千金的楊戩。
他的心里,熱乎乎的。
那是真真切切的感動。
他知道,這三位是真心的。
他們是真的想救他,真的想幫他,甚至不惜為了他,去那靈山受那寄人籬下的鳥氣。
可是......
他忽然笑了。
“佛祖。”
“您的好意,陸凡心領了。”
“這條件,確實是好。”
“好到......讓陸凡覺得自已像是在做夢。”
“八寶功德池,洗髓伐毛;靈山聽經,凈化神魂。”
“這等福分,怕是這三界之中,也沒幾個人能修來。”
如來佛祖面上笑意溫和。
“你若愿去,這便不是夢。”
“只要你點個頭,這斬仙臺上的鎖鏈自會解開,那靈山的大門,隨時為你敞開。”
“多謝佛祖厚愛。”
陸凡費力地在銅柱上動了動身子,讓自已站得更直了一些。
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沒有狂喜,也沒有劫后余生的慶幸,反而透著一股子讓人看不懂的執拗。
“這條件,確實是好。”
“好到......哪怕是個傻子,都知道該怎么選。”
但他還是異常堅定地,搖了搖頭。
“佛祖這番美意,陸凡怕是要辜負了。”
此言一出,四座皆驚。
“師弟!”
猴子急了。
“咱們去了那兒,吃香的喝辣的,還沒人敢管,你怎么就......”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你先把命保住了,以后的事兒以后再說啊!”
哪吒也是一臉的不可置信。
“陸凡!別犯渾!”
“這時候不是逞強的時候!”
“這機會只有一次。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
“你要知道,若是不去靈山,這滿天神佛雖然嘴上說放過你,可暗地里......”
哪吒的話沒說完,但他眼角的余光冷冷地瞥向了燃燈古佛的方向,意思不言而喻。
就連楊戩,也是微微皺眉。
“陸凡,三思。”
面對這三位真心實意的勸解,陸凡只是感激地笑了笑。
“大圣,三太子,真君。”
“你們的情義,陸凡這輩子,哪怕是做鬼也記著。”
“但我不能去。”
“真的不能去。”
隨后,他轉過頭,不再看這三位肝膽相照的朋友,而是直直地望向了那九品蓮臺之上,高高在上的如來佛祖。
“佛祖說,那八寶功德池的水,能洗去我這一身的血污,能滌蕩我神魂中的戾氣。”
“能讓我忘卻前塵,重獲新生。”
“說那是清凈,是解脫,是大道。”
如來佛祖端坐蓮臺,微微頷首,目光慈悲:“正是。苦海無邊,回頭是岸。你若放下,便是自在。”
陸凡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可佛祖......”
“我不覺得臟。”
陸凡低下頭,看著自已身上那件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衣裳。
上面有泥,有灰,更多的,是一層疊著一層的血痂。
“這一身的殺孽,是我一刀一刀砍出來的。”
“這一心的怨恨,是我在那死人堆里爬出來時,一口一口咽下去的。”
“它們不是灰塵,不是泥垢。”
“它們是我的肉,是我的骨,是我陸凡的來時路!”
“我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是從那西牛賀洲的尸山血海里殺過來。”
“那都是我活過的證據。”
“若是洗去了這些,洗去了我的恨,洗去了我的痛,洗去了我這一身的血腥味......”
陸凡抬起頭,目光灼灼,直視圣顏。
“我怎么對得起死去的爹娘?”
“當我午夜夢回,看到我爹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我該怎么跟他說?”
“說爹啊,你別怨了,兒子現在出息了,成佛了,以前那些事兒咱們就當沒發生過吧?”
“我怎么面對那個發誓要殺盡天下惡人的自已?”
“我是個小人,是個俗人。”
“我不懂什么大乘佛法,也不懂什么因果循環。”
“我只知道,我的爹娘,是被那些強盜活活砍死的。”
如來佛祖端坐在蓮臺之上,面上的笑容微微斂去。
“癡兒。”
“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
“你所執著的這些過往,這些愛恨,不過是夢幻泡影。”
“你父母之死,乃是前世因果;你今日之苦,亦是來世福報。”
“你將其視為珍寶,背負在身,只會讓你步履沉重,永墜輪回。”
“你若能放下,超脫生死,自可去那幽冥之中,度化你父母亡魂,令其早登極樂。”
“放下,方得自在。”
“這才是大孝,這才是大解脫。”
“我不求自在!”
陸凡猛地打斷了佛祖的話,這一聲暴喝,竟震得那鎖鏈錚錚作響。
“佛門講究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講究四大皆空,講究來世福報。”
“可我不信!”
“我不信什么來世,也不信什么福報!”
“我只爭今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