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生嘆了口氣,一臉的痛心疾首。
“那守藏室,原本有位老聃先生,也就是如今的柱下史。”
“此人學問極大,卻性情古怪。”
“他成日里不是睡覺就是發呆,對這天下的禮崩樂壞視而不見,對這朝堂的紛爭不聞不問。”
“這也就罷了,畢竟是高人,有些怪癖也屬正常。”
“可這幾年,他又收留了個游方的道士,名喚陸凡。”
“這陸凡更是離譜。”
“他把那好好的偏殿,弄得烏煙瘴氣。”
“里面堆滿了各種奇奇怪怪的圖紙,還有些什么......人的五臟六腑圖。”
“甚至還把那前朝的青銅禮器拿來,說什么要研究那銅銹的成分。”
“這也叫學問?”
“這就是玩物喪志!是褻瀆圣賢!”
孔丘聽著,眉頭微微蹙起。
但他并未急著附和,也未反駁。
他只是轉過頭,看向那幾個方才還在爭辯的漢子。
“幾位壯士。”
“你們方才說,那位陸先生教的法子,當真能讓地里多長糧食?”
那漢子見這大個子先生問話客氣,連忙點頭。
“那還能有假?”
“那是俺親手收上來的麥子,沉甸甸的,做成面餅子都比往年香!”
“而且那位陸先生,不收錢,不擺架子。”
“咱們去問他事兒,哪怕是一身泥,他也讓咱們坐,還給咱們倒水喝。”
“他說,這天下沒有賤業,只有能不能讓人活命的本事。”
孔丘聽了這句話,有些興趣。
“天下沒有賤業......”
“只有讓人活命的本事......”
他喃喃自語,反復咀嚼著這兩句話。
良久。
他對著那漢子深深一揖。
“受教了。”
那漢子嚇了一跳,連忙避開。
“哎喲!先生您這是折煞俺了!”
“俺就是個種地的,哪當得起您的大禮?”
孔丘直起腰,神色鄭重。
“三人行,必有我師焉。”
“足下雖事農桑,卻道出了一個大道理。”
“這禮樂教化,若是離了這衣食足,便成了空中樓閣。”
他轉頭看向那個一臉茫然的書生。
“足下。”
“君子不器。”
“這學問,若是只能在書齋里談論,卻不能解百姓之饑寒,那這學問,不做也罷。”
說完,孔丘也不顧周圍眾人那驚愕的目光,轉身帶著子路,大步上了樓。
這一夜,孔丘并沒有睡。
他推開窗,看著那洛邑城的夜色。
這里是王都,也是個巨大的謎題。
兩個怪人。
“有意思。”
“真是有意思。”
孔丘的手指輕輕敲擊著窗欞。
“仲由。”
門外傳來子路悶悶的聲音。
“先生,還沒睡呢?”
“明日一早,備車。”
“咱們去拜訪一位故人。”
“誰?”
“萇弘大夫。”
“要想進那守藏室,得先去找這位掌管樂律的大夫探探路。”
第二日清晨。
天剛蒙蒙亮,孔丘便帶著子路,來到了萇弘的府邸。
萇弘,字叔,也是這周朝的賢大夫,精通樂律歷法,在朝中頗有聲望。
這位大夫聽說孔丘從魯國來,那是倒履相迎。
兩人在廳中坐定,一番寒暄之后,話題自然而然地引到了那守藏室上。
“孔夫子此來,是為了向老聃問禮?”
萇弘端著茶盞,捋了捋胡須。
“正是。”
孔丘恭敬地說道。
“丘聞老聃博古通今,知周之典籍,故特來求教。”
“只是昨夜入城,聽聞那守藏室中......”
孔丘頓了頓,斟酌詞句。
“似乎有些......與眾不同?”
萇弘聞言,苦笑一聲,放下了茶盞。
“夫子是聽說了那位陸凡吧?”
“這事兒,在這洛邑城里,如今也是傳得沸沸揚揚。”
“不瞞夫子說。”
“老夫起初也覺得那陸凡是在胡鬧。”
“老夫曾親自去過那守藏室,想要勸勸老聃,讓他管管那個年輕人。”
“可你知道,老夫看到了什么?”
孔丘身子微微前傾。
“大夫看到了什么?”
萇弘嘆了口氣,目光變得有些恍惚,回憶著那個讓他至今都覺得不可思議的畫面。
“老夫去的時候,那陸凡正蹲在院子里,拿著一根炭條,在地上畫著什么。”
“他畫的不是畫,也不是字。”
“而是一條條線,一個個圈。”
“老夫湊過去看,問他在畫什么。”
“他說,他在算這天上的星辰怎么走,在算這地上的日影怎么變。”
“老夫我也算是精通歷法之人,當時便覺得他在信口開河。”
“可當我順著他的線條看下去......”
萇弘的聲音有些顫抖。
“妙啊!”
“那是真的妙!”
“他竟是用最簡單的算術,推演出了這一年二十四節氣的交替,甚至算準了下一次日食的時辰!”
“老夫問他師出何門。”
“他說他無門無派,只是在這天地間走了六百年,看多了,記下了,便懂了。”
“六百年......”
孔丘瞳孔微縮。
“六百年?”
“這豈不是......”
萇弘搖了搖頭。
“他說的是瘋話。”
“看他那模樣,也不過三十來歲,雖然眼神滄桑了些,那頭發白了些,但怎么可能有六百歲?”
“老夫只當他是為了高深,隨口胡謅的。”
“但這年輕人的本事,卻是實打實的。”
“他和老聃,一靜一動。”
“老聃在那兒睡覺,夢游太虛;他在那兒忙活,腳踏實地。”
“這兩人湊在一起,就像是......”
萇弘想了半天,終于找到了一個詞。
“就像是陰陽。”
“一個在天,一個在地。”
“雖然看著不搭界,但缺了誰,這守藏室都好像少了點什么。”
說完,萇弘站起身,走到書案前,寫了一封薦貼。
“夫子想去見他們,這是好事。”
“拿著老夫的名帖去,那看門的文士不敢攔你。”
“只是......”
萇弘將薦貼遞給孔丘,神色有些復雜。
“見了那二位,夫子要有個心理準備。”
“他們講的那個道,或許跟夫子心中所想的禮。”
“不太一樣。”
孔丘雙手接過薦貼,鄭重地行禮。
“多謝大夫指點。”
“丘......正想看看那個不一樣的道。”
辭別了萇弘,孔丘并沒有急著去守藏室。
他讓子路趕著車,在洛邑城里轉了整整一天。
他去看了那城外的井臺,果然看到了一種新式的轆轤,取水極省力,那井繩的編法也頗為奇特,耐磨又結實。
一問,是陸先生教的。
他去看了那鐵匠鋪,那個新式的風箱正在呼呼作響,那是他在魯國從未見過的雙動風箱,進風出風都能鼓氣,火勢極旺。
一問,也是陸先生畫的圖。
他甚至去了一家醫館,看到郎中正在用一種沸水煮過的細麻布給傷者包扎,那傷口干凈,沒怎么化膿。
一問,還是陸先生傳的方法。
這一天走下來。
孔丘的心里,那是翻江倒海。
他越看越驚,越看越敬。
他原本以為,那陸凡不過是個懂些奇技淫巧的方士。
“德者,得也。”
“使民有所得,方為大德。”
孔丘站在夕陽下,望著那條通往守藏室的青石板路。
“先生,咱們進去?”
子路在身后問了一句。
孔丘沒有動。
他的神色,前所未有的莊重。
“仲由。”
“你在車上候著。”
“不可喧嘩,不可造次。”
“我一人進去。”
子路撇了撇嘴,但還是老實地應了一聲。
“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