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悟空沉默了好半晌才一拍大腿:
“俺懂了!”
“你的意思是說,只要拳頭夠大,大到能把這老天爺的規矩都給改了。”
“那他說啥是真的,啥就是真的?”
“哪怕他是后來改的,那也算數?”
楊戩點了點頭,神色肅然:
“正是此理。”
“實力強到足以修改歲月長河,便能定義何為真,何為假。”
“當年在紫霄宮聽道祖講法時,便有不少大能試圖參悟此道。”
“在那太初洪荒時期,更有一位楊眉大仙,據說本體乃是空心楊柳,最是精通這空間與歲月的置換之法。”
“對他們那種境界的存在來說,過去并非不可變,不過是掌中的泥丸,想捏成什么樣,便是什么樣。”
孫悟空咋舌不已,心里頭對那圣人的手段又多了幾分忌憚。
但他那猴性子,最是愛鉆牛角尖,想了想,又問道:
“那行,俺算你說的有理。”
“那這兩個陸凡,這兩段事兒,總得有個先來后到吧?”
“是先有了那個妖胎凍死的,后來被改成打架的?還是先打了一架,后來被改成凍死的?”
“哪個是原本的?哪個是被改的?”
聽到這個問題,楊戩笑了。
“沒有前后。”
“啥?”
“沒前后?那還能是一塊兒蹦出來的?”
楊戩嘆了口氣,指了指那流淌不息的云海。
“猴子,你還是沒明白。”
“只有那些有能力跳出時間長河,站在岸上看著河水流的人,或者是那些有能力伸手進河里改道的人,這修改前后對他們才有意義。”
“因為他們看得到那個改的過程。”
“可咱們呢?”
“咱們是在河里游的魚。”
“咱們只能順著流走。”
“對于咱們來說,歷史是連續的,是一條線的。”
“咱們的記憶,咱們的認知,都是順著這條線下來的。”
“并不存在說,咱們先經歷了一遍妖胎陸凡的事兒,然后嗖的一下,時間倒回去,圣人改了改,咱們又看了一遍如今的事兒。”
“那是沒有的事。”
“對咱們來說,咱們所知曉的,一直就是那個最終呈現出來的結果。”
“也就是咱們腦子里那段被修改之后的記憶。”
“至于那個被修改之前的原本歷史,是不是真實發生過,甚至是先發生還是后發生......”
“對咱們這些魚來說,那是永遠無法感知,也無法理解的。”
“既然感知不到,又何談前后?”
“就像你只記得你吃了三個桃子。”
“若是有圣人把你吃桃子的事兒抹了,改成了你吃杏子。”
“那你現在的記憶里,就是你一直都在吃杏子。”
“你會覺得自已先吃了桃,后吃了杏嗎?”
孫悟空直接聽傻了。
良久。
這猴子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一臉的頹喪和服氣。
“得。”
“俺老孫是聽明白了。”
“咱們以為的真,是人家想讓咱們看見的真。”
楊戩點點頭,也是頗為感慨:“正是如此,才有眾仙為了那虛無縹緲的超脫機會,斗的你死我活。”
......
截教那邊,云頭之上。
原本還一片頹喪,正在那憶往昔崢嶸歲月的截教眾仙,此刻全都不淡定了。
“師尊!”
趙公明騰地一下從云頭上站了起來。
眼圈瞬間就紅了。
那個身穿青色八卦道袍,劍眉入鬢,一身傲骨的身影。
那個手里提著青萍劍,敢指天罵地,從來不肯受半點委屈的身影。
那個在金鰲島上,對著萬仙講道,笑罵他們是一群沒規矩的野猴子的身影。
“師尊啊……”
趙公明是個鐵打的漢子,當年被定海珠打死沒哭,上了封神榜沒哭,可這會兒,看著那個熟悉的身影,那是真的忍不住了。
他噗通一聲跪在云頭,對著那鏡子里的通天教主,重重地磕了一個響頭。
“不肖弟子趙公明,拜見師尊!”
緊跟著。
碧霄云霄瓊霄三位娘娘,也是淚流滿面,跟著跪了下去。
聞仲太師,金靈圣母,秦完天君......
那黑壓壓的一片截教眾仙,不論如今是在哪個部門當差,不論身上穿的是什么官服,此刻全都跪下了。
自從萬仙陣一戰,截教覆滅,通天教主被鴻鈞道祖帶回紫霄宮禁足,這三界之中,便再也沒了上清圣人的消息。
這封神量劫之后,六位圣人的下場,那可是有天壤之別的。
女媧娘娘那是功德成圣,又是人族圣母,超然物外,幾乎可以說是完全沒被禁足,想去哪兒溜達就去哪兒溜達,自在得很。
而太清圣人老子,還有西方教的接引圣人,這二位那是贏家里的頭面人物,雖然本尊被請去了天外天,但道祖許了他們特權,允許他們的三尸化身留在這三界之中,隨意走動。
所以大家還能在兜率宮里見著太上老君煉丹,也能在西方極樂世界看到接引佛祖在渡船。
至于元始天尊和準提道人,這二位雖然也有三尸存世,可那待遇就差了一截。
他們的化身只能待在固定的道場里,元始天尊的化身坐鎮大羅天玉虛宮,準提道人的化身守在靈山,那是畫地為牢,輕易不得踏出半步。
可唯獨通天教主......
他是真的慘。
他是真的被罰得最重。
為什么?
因為他性子最烈,殺性最重,也最不服氣。
當年他那是想重開地水火風,想把這天地都給換個顏色,這等瘋狂的念頭,惹得道祖震怒。
所以,他連三尸化身都沒被允許留下!
干干凈凈,本尊連同化身,全部被關進了紫霄宮,那是真正的死禁!
這一千七百年了。
別說見面了,連師尊的一個念頭,一片衣角,甚至是一句傳音都沒收到過。
如今在這三生鏡里,驟然見到師尊當年的風采,哪怕只是個過去的影子,也足以讓他們肝腸寸斷。
若要問,方才在那妖胎陸凡的那一世里,這位通天教主不也露過面么?
怎不見這幫截教神仙激動成這般模樣?
那不一樣。
上一回,在那麒麟崖雪地里。
通天教主雖也現了身,可那是圣人出行,大道隨行。
隔著那三生鏡,眾人只覺得眼前一花,看到的不過是一團青蒙蒙的道韻,一個在那風雪中若隱若現,看不真切的模糊輪廓。
看在眼里,是霧里看花終隔一層。
截教弟子們雖然認得那是自家師尊的氣息,可那感覺,就像是隔著重重云山,拜那廟里的泥塑木雕,心里頭除了敬畏,更多的是一種觸摸不到的虛幻感。
可這一回呢?
因為動了真火,因為是去找自家二哥算賬,這位性情中人壓根就沒心思去搞什么大道遮蔽,也沒弄那一套玄之又玄的混沌之氣護體。
沒遮沒攔,清清楚楚!
大家伙兒透過那鏡光,那是看得真真切切。
這是那個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護短又暴脾氣,一言不合就要掀桌子的師尊啊!
這種撲面而來的鮮活感。
一下子就讓眾人破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