凈念狂喜。
他不顧真靈崩解的劇痛,拼命地想要把頭探進那道縫隙,想要看清那山門何在。
然而。
就在他的視線即將觸及那最關(guān)鍵的一幕時。
“轟隆——”
那道被凈念用命撕開的縫隙,瞬間彌合。
那一股子想要逆流而上的力量,在這龐大的天道規(guī)則面前,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
凈念那燃燒著金色火焰的殘魂,在六道輪回盤那古老而滄桑的轉(zhuǎn)動中。
“噗。”
一聲輕響。
金光熄滅了。
真靈崩解了。
那位在靈山上高高在上,在南天門外不可一世的凈念菩薩,就這樣消失了。
他的過去,他的現(xiàn)在,他的未來,連同他在這個世間存在過的所有痕跡,都被這六道輪回盤給抹了個干干凈凈。
甚至連那一身修持了數(shù)千年的功德金光,也被那巨大的輪盤吞噬,化作了運轉(zhuǎn)的動力。
天地間,再無凈念此人。
死得無聲無息,死得毫無價值。
“唉......”
一聲長嘆,在這死寂的幽冥深處響起。
地藏王菩薩手中的錫杖那條化作的金龍,終究是晚了一步,只是在那虛空中抓了一把寂寞,便有些頹然地飛回了菩薩手中。
諦聽趴在地上,兩只前爪捂住了眼睛,發(fā)出了一聲低沉的哀鳴。
它是通靈的神獸,最是知曉這因果的可怕。
剛才那一瞬間,它聽到了凈念心中那直到最后一刻都不曾消散的執(zhí)念,那是一種想要拉著所有人陪葬的瘋狂。
地藏王菩薩站在奈何橋頭,看著那緩緩轉(zhuǎn)動,仿佛什么都沒發(fā)生過的六道輪回盤,久久無語。
他那一身錦斕袈裟,在這陰冷的風(fēng)中微微擺動。
“自作孽,不可活。”
菩薩搖了搖頭,臉上并沒有太多的悲戚,只有一種看透了世事的悲憫與無奈。
他慢慢地盤腿坐下,就在這六道輪回盤的面前,就在這后土娘娘意志的化身之前。
這里沒有旁人,只有那亙古不變的輪回,和那早已化身大道的后土娘娘。
雖然娘娘早已沒了常人的意識,但這輪盤,便是她的眼睛,便是她的耳朵。
“娘娘。”
地藏王菩薩雙手合十,對著那巨大的輪盤低聲訴說。
“您也看見了。”
“這就是癡啊。”
“明明已經(jīng)給了他一條生路,明明已經(jīng)許了他來世的富貴。”
“可他偏不走。”
“非要往那死路上撞,非要為了那一口氣,把自個兒最后一點真靈都給搭進去。”
“哪怕是到了這陰曹地府,哪怕是成了鬼,他心里的那把火,還是滅不了。”
菩薩伸出手,在那虛空中輕輕一點。
“世人都道我佛門清凈,四大皆空。”
“可您看看這凈念,看看那靈山上的諸位尊者。”
“這哪里是空?”
“這分明是滿,是溢,是那欲望大得連這金身都裝不下的貪念。”
“他們貪名,貪利,貪那高高在上的面子。”
“容不得半點忤逆,受不得半點委屈。”
“一旦有人戳了他們的痛處,便是不死不休。”
“這哪里還有半點出家人的樣子?”
“娘娘。”
“您掌管大地,承載萬物,最是公道。”
“今日這一出鬧劇,看似是陸凡那小子惹出來的禍事。”
“可這根子,到底在哪兒?”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這話本是勸人向善的大智慧。”
“可到了那幫庸僧嘴里,卻成了藏污納垢的遮羞布!”
“成了惡人逃脫懲罰的護身符!”
“神仙不是救世的主,而是高高在上的看客。”
“魔由心生。”
“這魔,不是陸凡。”
菩薩伸出手,拍了拍身邊諦聽的腦袋。
諦聽嗚咽了一聲,回應(yīng)主人的感嘆。
“娘娘。”
“您說,陸凡錯了嗎?”
“站在凡人的律法,站在孝道的大義上,他沒錯。”
“那是血親復(fù)仇,是天經(jīng)地義。”
“站在我佛門的戒律上,他殺了僧人,燒了寺廟,確實是犯了滔天大罪。”
“可是......”
“究竟是誰把他逼到了這一步?”
地藏王菩薩緩緩站起身來。
他看著那深不見底的幽冥,看著那無數(shù)在苦海中掙扎的亡魂。
“地獄不空,誓不成佛。”
“貧僧當(dāng)年發(fā)下這宏愿,是想要度盡這地獄里的惡鬼。”
“可如今看來......”
“這地獄里的鬼好度。”
“那人心里的鬼,難降啊。”
他轉(zhuǎn)過身,牽著諦聽,一步步向著那翠云宮的方向走去。
“阿彌陀佛。”
一聲佛號,久久回蕩在奈何橋頭。
......
幽冥深處,羅酆山下。
秦廣王收了駕云的神通,在那山腳下按落云頭。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又回頭看了看身后那兩道畏畏縮縮的魂魄。
“二位,到了。”
秦廣王盡量把聲音放緩和些,收起了平日里閻羅王的威風(fēng)。
“這兒......是哪兒啊?”
老漢大著膽子,抬頭瞅了一眼那黑壓壓的山頭。
那山上不長草,不長樹,只有一股子讓人從骨頭縫里往外冒涼氣的冷風(fēng)。
“大......大老爺,俺們是不是要下十八層地獄了?”
婦人帶著哭腔問道。
“俺們這輩子雖說沒積下什么大功德,可也從沒干過壞事啊。”
“平日里連只雞都不敢殺,怎么......怎么就到了這陰森森的地界?”
秦廣王嘆了口氣,擺了擺手。
“二位莫怕。”
“這里是羅酆山,是這陰曹地府里最尊貴的地方。”
“咱們帝君,也就是這陰間最大的皇上,要見你們。”
“皇......皇上?”
老漢嚇得腿一軟,差點沒跪地上。
對于他們這種一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莊稼人來說,見個縣太爺那就是天大的官了。
皇上?
那不是住在金鑾殿里,天天吃白面饅頭蘸紅糖的神仙嗎?
“大老爺,您別拿俺們尋開心了。”
老漢哆哆嗦嗦地作揖。
“俺們就是個種地的,哪配見皇上啊?是不是......是不是俺家那小子在外頭惹了禍,皇上要拿俺們問罪?”
提到陸凡,婦人的眼淚刷地就下來了。
“凡兒啊......俺苦命的凡兒......”
“這孩子打小就倔,肯定是為了給俺們報仇,惹惱了官府......”
秦廣王聽得頭大。
這二位哪里知道,他們那寶貝兒子惹的可不是凡間的官府,那是把天庭都給捅了個窟窿。
“行了行了,別哭了。”
秦廣王沉聲道。
“帝君問話,那是天大的恩典。”
“你們只管實話實說,別的不用多想。”
“只要應(yīng)對得當(dāng),不僅沒罪,反而有福。”
“跟緊了,莫要亂看,莫要亂走。”
說完,秦廣王在前頭引路,領(lǐng)著這兩道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魂魄,踏上了那條通往六天宮的石階。
羅酆六天宮,大殿之內(nèi)。
那長明燈的幽光,將大殿照得明明滅滅。
酆都大帝依舊端坐在那萬鬼枯骨堆砌的王座之上,黑色的帝袍與周圍的黑暗融為了一體。
秦廣王領(lǐng)著人進殿,在那丹陛之下跪倒。
“臣,秦廣王,奉旨將人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