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的終會過去,未來的終會到來。
虛假的世界破碎后,迎接林川的是一片漆黑,可這份黑暗似乎并不屬于崩壞后的世界,它僅僅是構成幻境的一種色彩,二人仍舊能輕易看到對方。
江琉璃抬起頭,和他四目相對,輕聲道:“對不起啊,我好像又拖你后腿了。”
盡管好幾次她想要主動蘇醒,都會被一種莫名的力量拽回去,來來回回拉扯數遍,如同遇上了鬼壓床。
這歸咎于人類潛意識中對趨利避害的趨向,外面殘酷的真實世界自然遠遠不如虛假的美好。
尤其是對于童年殘缺不堪的白毛劍娘來講更加致命,好似在品嘗一杯美味的穿腸毒藥,令人墜入深淵的同時又令她無法自拔。
好在最后的最后,林川把她叫醒了,不然要是耽誤了正事江琉璃自已都無法原諒自已。
林川問道:“阿姨給的信你看了?”
“嗯。”江琉璃默默點頭,在她沉迷于美夢之際,是母親推了她一把。
他們不清楚這件事是否在鏡像之王的計算當中,但想來是有所偏差,要是能一直留在那個美夢中,敵人不會留給他們夢醒的機會,只是這個意外的原理如何他們一時半刻也弄不明白。
“我感覺要突破了。”江琉璃認真說道。
就在剛才,母親退的那一步似乎彌補了劍心的最后一絲不可察覺的破綻,她的劍道真正意義上趨于圓滿,距離劍圣之位更進一步。
現在只要她想就能打開那扇門。
身邊隨時可以多出一個冠首級別的戰力來,這讓林川的壓力頓時縮小了不是少,以江琉璃的天賦,成為冠首自然無需適應,立即就能和老牌王座碰一碰,這大大緩解了他們如今處境的困難度。
唯一的問題是,如果江琉璃在此成為劍圣,他成為盜神的時間就要無限期延后了,要是大饞丫頭能解決如今的虛空生物暴動的困境自然最好,可若因為缺少自已這個冠首級別的戰斗力,導致他們敗亡,那虧得就大了。
林川讓江琉璃再等等,等到實在沒辦法再晉升那個層次。
“嗯,好。”江琉璃頷首答應,和往常度過難關不同,這次她沒有死死拽住林川不放,僅僅抱了一會就松開了。
這場美夢的破碎讓這個姑娘成長了不少,她已經不再沉迷過于美好的東西了。
四周的環境相較于絕暗,更趨向于被一塊巨大的黑色幕布包裹,并非看不清人影,相反,二人的身影在黑色中異常顯眼。
李溪和宋峰就在他們不遠處,很快就找到了他們。
在得知幻境破碎的真相后,二人都覺得不可思議,一個沒有自我意志的幻影竟會主動協助他們。
“先不說這個了。”林川問道,“你們過來的路上看到什么了嗎?”
他們現在所處的地方像是一個黑色盒子,看得清,但周圍是全黑的,好像顏色本就如此。
宋峰和李溪相視一眼,紛紛指向了二人身后。
“那個算嗎?”
林川微愣,回過頭。
一瞬間他與江琉璃皆被這龐然大物驚嘆到了。
那是一棵枯萎的參天巨樹,是這黑暗世界除了他們幾人之外唯一的異樣色彩。
樹高上千米不止,樹干破裂,內側發出了微弱的銀白色微光,枝干形如枯槁的老人手臂,枯黃的葉片時不時從上方飄落,觸碰地面發出清脆的碎裂聲,隨即化做飛灰消散。
在樹的頂端,隱隱約約間也能瞥見一抹銀白色,這奇特的色彩正在逐漸消失,恐怕用不了多久它就將徹底枯死。
盡管它已和當初有了云泥之別,四人還是從種種細節中推斷出了古樹的來歷,形體、隱約可見的色彩、乃至微弱卻質量極高的生命力,無一不在告知他們,這正是那株讓王座為之瘋狂的古樹。
“白銀古樹……”李溪驚嘆道,“這東西為什么會出現在這里?”
這棵樹給他們的印象實在是太重了,白銀樹爭奪戰,冠首出動了五位冠首在場,九大王座齊至,堪比放逐戰爭的豪華陣容才配的上這儲存虛空生命之力的古樹。
而此時此刻,被幽影之主拿命來保護的古樹,卻枯萎了。
宋峰有了一個大膽的推測道:“你們說,這里不會是虛空吧?”
此言一出,三人皆耳畔傳來一陣嗡鳴。
林川不太確定道:
“應該不是吧……虛空色彩再壓抑,也不至于全黑。”
“不用猜了,這里的確是虛空。”
思索之際,腦海中響起了第五道陌生的聲音。
四人當即警惕拉滿,圍成一個圈看向周圍。
“嘿嘿,小家伙們,看頭頂。”
在聲音的提示下,四雙眼睛,看向了白銀樹的頂端。
一個懸浮在半空的肉團緩緩迫降,它大約有一座復式別墅那般大小,周身飛舞著一條條灰白色的類似絲帶的東西。
林川立即想到了灰袋子中的彩帶,它們之間除了顏色以外太像了。
但如今的局面容不得他過多思考二者的關系。
浮在半空的肉團所散發出來的氣息無不令他們感到戰栗。
毫無疑問,那是一位王座!
林川小聲道:“食夢王座?”
世間僅存的三位王座之一,最為擅長編織幻境,當初江琉璃在爛柯寺就被一位食夢王族的準王肉身研制的毒藥迫害,差點醒不過來。
江琉璃指著那個大家伙,憤怒道:“就是它把我們困在幻境里的!!”
此時此刻,一切都對上了。
能夠編織夢境的王座出現在他們逃出幻境之后,誰是罪魁禍首一目了然。
食夢王座在他們耳畔響起的聲音懶洋洋的:“你們怎么醒的這么快,是我編織的美夢不香嗎?”
它所編織的夢真假難辨,對于人類來說堪稱最無法戒掉的毒品,只要染上正常人恨不得一輩子待在里面。
金錢、女人、權力,只要你能想到的,夢里都有,而且百分百復刻現實世界的感受,和真實世界完全沒區別。
林川淡然道:“人類可不需要這種虛假的東西。”
江琉璃已經拿出了長劍,一雙美眸中充滿怒意。
就是這個家伙,拿她母親開玩笑,自已今天非得把它大卸八塊不可。
“虛假?不不不。”
食夢王族淡淡道:“這么說不準確,如果真是由我完全自主編織的夢境,不可能讓那個叫冷霜月的女人把你們放出來。”
“你們所進入的夢境,是我照搬鏡像之王給予的一條早已失去活性的時間線創造的。”
說著,它身邊的一條灰白色絲帶飄落在四人身前,半透明絲帶上飛速播放的畫面慢了下來,冷霜月的身影出現。
似乎是銜接了他們離開幻境時的樣子,她在給女兒做飯,江琉璃偷偷拿走了半塊蛋糕。
江琉璃愣愣地看著上面發生的一切,想觸碰手指卻穿了過去,絲帶中的內容宛若夢幻泡影。
林川拉住她的手,道:“什么叫失去活性的時間線?”
“時間線的本質是‘未來發展的某種可能性’,失活的意思自然就是不可能出現的未來。”
食夢王座興致頗高,主動為幾人解釋著。
宋峰恍然大悟,隨即喊道:“意思就是說,我們所做的那個夢本可以成為現實?”
食夢王座笑道:“理論上是這樣,實際早在兩千年前,吞時王座就把這條時間線吃抹干凈了。”
言外之意是變成現實已經不可能了。
“再告訴你們一個秘密,我作為織夢模板的那條時間線在眾多時間線上的所占份額很大,如果沒有我族不曾降臨,它成為現實的概率很大,頂多是一些細節上存在差異。”
“明白了嗎?換句話說,歷史本該如此。”
林川的大腦中閃過一道雷霆,他猛然驚醒,將前后因果串聯。
由于是照搬了那條沒有虛空生物降臨的時間線,所以冷霜月自然而然是真實世界的性格,也自然而然會做出和真人一樣的選擇。
食夢王座繼續說道:“說起來我還挺反對這種無聊的夢境的,可002之王非得說,我編織的夢破綻太大,只有真實才能完美無缺,嘖嘖,事實證明它是錯的,你們還是出來了。”
說到這,它的語氣頗為不滿,隨即又興致沖沖道:
“不過也沒關系,它給過我很多你們人類幸福生活的失活時間線,我可以把這些都給你們展示一遍,不用謝我,看著人類墜入夢中無法自拔,是我除了進食以外最大的愛好。”
“唉?你們怎么不說話了?”
林川冷冷地盯著它,江琉璃咬著牙周身散發出了恐怖寒意。
李溪和宋峰亦是不善地凝視著這頭王座。
食夢王座在利用能力讀取他們的想法后恍然大悟:
“哦……你們覺得如果沒有我們的存在,你們就能過上夢境中的生活了,所以感到很憤怒嗎?”
“嗯,別說,確實是這樣,可你們又能怎樣?事情已經發生了,我族已經降臨了,一切都成為定局。”
“死了這條心吧,看看周圍吧,吞時王座已經將所有時間線吃掉了,留給你們人類的只有一片漆黑。”
食夢王座悠然自得道:“與其去贏下一場根本就不可能獲勝的戰爭,你們不如好好享受我的夢,別不知好歹,你們已經比絕大多數人類幸福了,起碼不用直面慘敗的結局,我要是心情好了,說不定能讓你們在夢里待到死為止。”
它的肉身忽然傳遞出了一種特殊的波頻,接觸到此之后,林川等人忽然升起了一股莫名的睡意。
江琉璃咬破嘴唇,強迫自已清醒,她從未像如今這樣憤怒過。
面對少女的怒火食夢王座饒有興趣道:
“想要反抗嗎?很遺憾,你們敗亡的命運已經被徹底鎖死了,而你母親也永遠回不來了,說起來都是她蠢,當初要不是為了給你復仇,又怎會淪落到身死道消的程度?這就是反抗我族的下場,你若執迷不悟也會如此。”
少女握劍的手泛白一片,近乎實質性的殺意對準了上方的王座。
什么最為遺憾?
本該如此、本能如此,到最后卻不能如此。
如果沒有吞時王座在兩千年前吃掉時間線,一切都會和夢中那般發展。
不,那時候就不再是夢了,而是正在上演的現實!
她和林川不需要每日拼死拼活修行,忙著和虛空生物死斗,他們可以好好享受大學生活,好好在談一場羨煞旁人的戀愛。
四人的父母都不會因為虛空生物出現造成的蝴蝶效應而死!他們會有一個美滿的人生!
名為現實的列車將會開往名為幸福的終點!
但這一切已經不可能了,列車失控了,它駛向了一條荒無人煙的小道,碾過軌道的聲音在耳畔轟隆作響,用不了多久它就會散架。
林川拍了拍江琉璃的手背,往前一步,神情淡然地看著食夢王座。
“下次見面,就是你們虛空生物的末日。”
“我保證。”
食夢王座聞言輕蔑一笑:“就你們幾個也想反抗命運?癡人說夢。”
對于幾人的威脅,它也只是當笑話聽聽。
吞時王座如今正動用權限改變歷史,除了它們敗亡的時間線,如果連“人類獲勝”這種概念都消失了,它們又怎么輸?
無非是失敗者的犬吠罷了。
林川不語,抓緊了少女的手。
他們的意識越來越深沉,直到某一時刻再度回到了夢境中。
江琉璃三人已經消失了。
林川孤身一人來到了一個純白的房間中。
這個房間他很熟悉,是當初遭遇A1后,拜靈會關押他的地方。
只不過此時的林川并未像當初那樣不安。
他的眼神異常平靜,思維也格外清晰,完全沒有入夢的痕跡。
“這又是哪條時間線?”
算了,不重要了,不管如何都是無法實現的虛幻。
林川拉開上衣,顯露出的不是結實的腹肌,而是和食夢王座類似的血肉,里面神經纖維密布和食夢王族一般無二。
萬象——模擬一切所見生物。
在和食夢王座交談過程中,他用這一招拷貝了食夢王族的數據,以此在入夢后第一時間利用利用種族天賦恢復清醒。
在確認自已已經完全恢復意志后,林川再次利用食夢王族的天賦,自已給自已編織了第二層夢境。
精神意志進入了一個獨特空間,里面除了他就只有被他用食夢王族種族天賦創造出的虛假江琉璃。
他見過A1成為冠首的奇景,以此虛構了一個江琉璃成為冠首的時刻。
接下來便是不斷重復這一過程。
由于是在自已所創的夢中,時間的流逝對他來說可快可慢,不會耽誤外面的正事。
林川看著虛假的江琉璃盤腿坐下開始突破冠首境界,呢喃道:
“初代盜神可沒有師父幫忙竊取生命密鑰,他只能依靠自已。”
“我不信今時無古賢,盜神一脈的先祖能做到,我一樣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