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月皇貴妃移開視線,好半天才道:“他曾經不是這樣的,只是壓在他身上的東西太重了而已。”
“呵。”帝后娘娘簡單的笑了一下,“或許吧。”
“一個普通人背負一切的結果當然會有些東西扭曲,這點沒人能例外,不論是他還是那位南洲的小姑娘,有些時候總會做出些丑陋的決定,不知內情的他人可以嘲笑,但了解的人卻是無論如何也笑不出來的。”
古月皇貴妃語氣也緩緩平淡下來。
“那位姑娘可沒有生而圣人的待遇,他也沒有吃過被天下嗤笑的苦,更不要說那位姑娘的每一步都是賭上了她自己的性命,而他只是坐在金碧輝煌的大殿里對著藻井空想。”
“這是偏見。”古月皇貴妃低聲道。
“并不是,誰都知道那個姑娘在任何一步失敗,她都會接受,因為她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是在做什么,但你看他現在的樣子。”帝后娘娘抬起手,胳膊上金色的鐵鏈深深的陷入肉里,它不斷的收緊,幾縷細小的血液無聲溢出,而像風箏線一樣的金鏈卻還在更加激烈的搖擺。
只是看著那金絲便能確定男人依然在暴怒中,甚至能在那細細的鐵鏈上看到恐懼。
他顯然沒有做好失敗的準備,這就是他和姚望舒最大的不同。
姚望舒從一開始,從喜歡上唐真開始一直做好了為此付出代價的準備。
所以帝后娘娘瞧不起人皇。
古月皇貴妃微微沉默,隨后道:“娘娘,爭論這些好惡沒有意義。”
“那什么有意義?”帝后笑著問。
“活著。”古月皇貴妃認真道:“活著才有意義。”
梧桐塔的頂層安靜了下來,誰能想到有一天胡魔尊的分身竟然在勸帝后娘娘不要放棄生命。
“你叫什么名字?”周芝忽然開口問。
“什么?”古月皇貴妃皺眉問。
“你的名字,你叫我周芝,而沒有叫我帝后娘娘,你也不希望我叫你貴妃吧。”周芝看著她,眼神里滿是威嚴,但那是一種安靜的威嚴,所以不是坐落在他人身上,而是坐落在自己的身上。
古月皇貴妃沉默了一會兒,開口道:“你可以叫我四兒。”
“哈。”貴妃娘娘笑了一下,“好吧,四兒,我不會采納你的建議。”
“為什么?!”古月皇貴妃沉下臉,“唐真答應給你什么了?”
“他什么也沒給,他身上也沒什么是我想要的。”帝后娘娘搖頭,“我做,只是因為我想做。”
“你想死?”
帝后娘娘搖頭。
“于我而言,活到如今已是知足,對于死亡不渴望我亦不畏懼,但我想結束這一切,結束這過于幸運的屬于我們的宿命。”
她身上華貴的衣袍緩緩地飄起,連帶著她的發絲和眉眼都揚起,古月皇貴妃看著她,忽然感到了陌生,這個總是尊貴驕傲的女人臉上此時竟然隱隱露出了幾分輕松之意,于是很多不屬于她的顏色開始浮現。
好像無數人重疊在周芝的身上,那些女人,那些美麗強大卻被命運懲罰的女人,那是帝后的宿命, 她們在人生的最低谷被三教選中,卻又忽的被抬到最高峰,立于萬仞之上,見天下最高的風景,卻永遠不能下山。
直到某一刻,張開雙臂躍下懸崖,世間再無自己的痕跡。
幸運與不幸都折磨著她們,活著與死亡都是消逝。
“既然我有這個機會,那為什么不做呢?”
然后周芝忽然笑了一下,她很少笑,笑得如此真誠,讓人心疼。
“而且,我早就不記得那個小村子了。”
話音落下,皇都上空那細細的絲線忽然停止了搖擺,而周芝的身上卻亮起了明亮的靈光,靈光托著她身上那華麗的衣袍讓一切都像是夢一樣,那張美麗不見衰老的臉上威嚴重新爬滿,剛剛那一瞬的柔軟與溫和猶如一個人一輩子一次的放松,她依然是大夏的帝后娘娘,這是她的使命,是她的選擇。
隨著她的決定,天下都發生了很多無比微小的變化,比如青茅山里一個籮筐微微松了松勁、南洲里一顆玉珠悄悄滾了滾、西洲的云掉了些色、北洲的劍染了許塵,就連那洞里不出世的白鹿都停下了閱讀,世上的圣人們感受到了這個變化,但天下大多數人對此都一無所知。
唐真回過頭,冥冥中那股虛無縹緲的氣運正在變化,遠處的梧桐塔在動蕩的皇都里并不起眼,少有人注意到那里的一個人即將改變整個人族的未來。
他其實多少可以理解那位帝后娘娘,因為他也曾有過自己與世界毫無關聯的感受。
“你安敢如此!!!”怒喝聲響徹皇都,金色的巨樹猛的顫動,高空的云層都被推開了!
人皇不是在對唐真發怒,而是在對帝后娘娘。
無人回答,他的憤怒落入了這場無法停下的雨中,然后無影無蹤。
“唐真!”人皇咬牙切齒的聲音再次響起,“你以為這樣就能阻止我?!癡心妄想!”
唐真抬頭,金色巨樹附近的云層散開,可天空依然灰蒙蒙的,他沒有說話,因為一切已經無法改變。
“我欲成圣!誰敢阻我!!”中年男人的嘶吼聲里,一道清脆的破裂聲在金色巨樹里響起,那是一個很脆的東西,聽起來。。。就像是捏碎了一個海螺。
唐真閉上眼,安靜的傾聽著那余音,從這道聲音里偷窺著這道改變九洲的術法的余威。
現在一個水桶開始漏水,而另一個正在嘗試放手一搏。
但唐真已經猜到了最終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