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不點又來了。
自已抱著個鼓鼓囊囊的布袋子,兩條小短腿倒騰得飛快,警衛戰士差點沒反應過來要攔人。
“叔叔好!我是來看太爺爺的!”小家伙仰著臉,理直氣壯。
警衛戰士認識她,但還是下意識看了眼病房里的蘇靈雪。
蘇靈雪點點頭,他便讓開身,還順手幫小不點推開了門。
“太爺爺——”
小不點沖進去,把布袋子往床邊的椅子上一墩,然后扒著床沿往上爬。
床有點高,她爬了兩下沒爬上去,小短腿在空中蹬了蹬,像只翻不過身的小烏龜。
蘇靈雪趕緊過去把她抱上去。
小不點坐在床邊,認真地看著蘇寒。
蘇寒也看著她。
他的臉色比前兩天好了些,嘴唇上的血痂掉了,露出兩道細小的疤痕。
右臂還裹著紗布,但人已經能靠著搖起的床頭坐一會兒,不用全天躺著了。
“太爺爺,你今天疼不疼?”小不點問。
蘇寒想了想:“疼。”
“那比昨天疼還是比昨天不疼?”
“比昨天……不疼一點。”
“真的嗎?”小不點眼睛亮了,“那明天是不是會更不疼?”
“應該是。”
“那后天呢?大后天呢?大大后天呢?”
蘇寒被問住了。
他算了算時間,發現自已其實也不太清楚。
最后還是蘇靈雪解圍:“小不點,你給太爺爺帶什么好東西了?”
“啊!”小不點這才想起來,從椅子上拖過那個布袋子,費勁地拉開拉鏈。
先掏出來的是一本《安徒生童話》。
“這是太爺爺上次給我買的,我已經全部看完啦!”小不點把書舉到蘇寒面前,“我讀給太爺爺聽好不好?”
蘇寒點頭。
小不點翻開書,找到折角的那一頁,清了清嗓子,開始讀。
“在海的遠處,水是那么藍,像最美麗的……”
她讀得很慢,遇到不認識的字就卡住,皺著小眉頭拼半天,然后抬起頭問蘇靈雪這個字怎么讀。
蘇靈雪輕聲告訴她。
她就繼續讀。
讀了一會兒,她又從布袋子里掏出第二樣東西。
一盒水彩筆。
“太爺爺,你看,這是媽媽給我買的新彩筆,有三十六種顏色!”
小不點打開盒子,把彩筆一支支排開,像展示珍寶,“這是朱紅,這是粉紅,這是湖藍……”
她指著顏色,一個個念名字。
有些名字念得很順溜,有些念得磕磕絆絆。
蘇寒看著那些彩筆,忽然問:“你……還在畫畫?”
“嗯!”小不點用力點頭,“太爺爺不在家,我就畫畫。畫太爺爺,畫姑姑,畫爸爸,還畫我們家的院子。”
她從布袋子里翻出一沓紙,是那種最普通的A4打印紙,一面已經畫滿了,另一面還是白的。
“你看,這是太爺爺。”
她把畫舉到蘇寒眼前。
紙上是個穿軍裝的人,腦袋畫得有點大,身體比例也不太對,肩膀上那兩顆星星畫得特別醒目。
但蘇寒一眼就認出來了。
那是他在感動華夏頒獎典禮上的樣子。
“像嗎?”小不點期待地問。
蘇寒看著那歪歪扭扭的線條,沉默了兩秒。
“像。”
小不點高興得晃起小腳丫。
她又翻出下一張:“這是姑姑和姑父結婚那天,太爺爺站在門口迎客。”
畫上是兩個人,一個穿婚紗,一個穿軍裝。
蘇寒看著,嘴角慢慢往上扯。
“……你姑父……畫得比他本人好看。”
蘇靈雪在旁邊“噗”地笑出聲。
小不點得意起來,又翻出第三張、第四張、第五張……
她畫了很多。
有蘇家的老宅,有院子里的桂花樹,有趴在墻頭曬太陽的大黃貓。
有爸爸在院子里打拳,有媽媽在廚房做飯,有姑姑在房間里化妝。
還有她自已——扎著兩個小揪揪,在桂花樹下跳繩。
每一張畫,右下角都歪歪扭扭簽著名字:小不點。
蘇寒一張張看過去,看得很慢。
他右手動不了,左手還扎著針,不能動,只能讓蘇靈雪舉著畫給他看。
他就那樣躺著,眼睛一張張掃過那些稚嫩的線條和鮮艷的色彩。
“這張畫得最好。”
蘇寒示意蘇靈雪把那張桂花樹的畫放在床頭柜上。
小不點高興得在床上蹦了一下,被蘇靈雪眼疾手快地按住:“別蹦,太爺爺床會晃!”
小不點趕緊坐好。
她又翻布袋子,這回掏出來的是一包水果糖。
“這是護士阿姨給我的,我沒舍得吃。”她把糖一顆顆擺在床沿,“這個是草莓味,這個是葡萄味,這個是橘子味……”
擺了一排,花花綠綠的,像列隊的小士兵。
“太爺爺,等你好了,我們一起吃。”
蘇寒看著她認真的小臉,輕輕“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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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小不點趴在床邊睡著了。
她讀故事讀累了,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小,最后腦袋一歪,枕著自已的小胳膊,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蘇靈雪想把她抱到陪護床上,蘇寒搖了搖頭。
“讓她……趴會兒。”
蘇靈雪便沒動,只是給女兒披了件小外套。
病房里安靜下來。
窗外是陰天,灰白色的光從玻璃透進來,照在小不點睡熟的臉上。
她的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蘇寒看著她。
看了很久。
“靈雪。”
“三爺爺?”
“小不點……明年該上小學了吧?”
蘇靈雪愣了一下:“嗯,九月份就滿六歲了,等明年九月就上一年級了。”
蘇寒沒說話,只是繼續看著小不點。
過了很久,他才慢慢說:“我答應過她,等她上學,我去送她。”
“會的。”蘇靈雪握住他的手,“三爺爺,等你好了,一定能去送她。”
蘇寒沒接話。
他把目光從小不點臉上移開,看向窗外灰白的天。
蘇靈雪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想說點什么安慰的話,但喉嚨像被堵住了。
這時,小不點醒了。
她迷迷糊糊抬起頭,揉了揉眼睛:“太爺爺,我剛才睡著了?”
“嗯。”蘇寒看向她,“睡了……十五分鐘。”
“哇,好久!”小不點坐起來,頭發睡得翹起一撮,像個呆毛,“太爺爺,我給你唱首歌好不好?”
“好。”
小不點想了想,清了清嗓子。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來這里……”
童聲稚嫩,調子不太準,有時候還忘詞,哼哼唧唧地糊弄過去。
但她唱得很認真。
蘇寒聽著,眼睛寵溺的看著她。
“我問燕子你為啥來,燕子說,這里的春天最美麗……”
唱到第二段,小不點打了個哈欠,但還是堅持唱完。
“小燕子,告訴你,今年這里更美麗,我們蓋起了大工廠,裝上了新機器,歡迎你,長期住在這里……”
最后一個音落下去,病房里安靜了幾秒。
“好聽嗎?”小不點問。
蘇寒眨了眨眼,喉結滾動了一下。
“……好聽。”
小不點笑起來,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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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蘇靈雪帶小不點回去吃飯。
小家伙走之前磨磨蹭蹭,一會兒說鞋帶沒系好,一會兒說彩筆沒收完,一會兒又問太爺爺明天想吃啥。
“太爺爺現在還不能吃東西。”蘇靈雪說。
“那能喝湯嗎?”
“也不能。”
“那能喝水嗎?”
“只能喝一點點。”
小不點想了想,從布袋子角落里掏出最后一顆糖,偷偷塞進蘇寒枕頭底下。
“太爺爺,這個給你。”說著,小家伙靠近蘇寒的耳邊,壓低聲音道:“等你好了偷偷吃,不要告訴護士阿姨。”
蘇寒眨了眨眼,算是答應。
小不點這才心滿意足地跟著蘇靈雪走了。
病房重新安靜下來。
蘇寒躺了一會兒,用左手慢慢摸到枕頭底下,摸出那顆糖。
水果糖,橘子味的,玻璃紙在燈光下閃著橙色的光。
他把糖攥在手心,沒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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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九點,護士進來做睡前檢查。
測體溫、量血壓、換吊瓶。
最后打開床頭柜,看見那顆糖。
“蘇寒同志,這個……”
“放著。”蘇寒說,“我不吃。”
護士猶豫了一下,把糖放回床頭柜。
“那您早點休息,明早還要清創。”
“嗯。”
護士走了。
燈關了一半,病房里剩下床頭一盞小燈。
蘇寒沒睡。
他側著頭,看著床頭柜上那顆糖。
玻璃紙反光,一閃一閃的。
他看著那顆糖,慢慢睡著了。
這一夜,他做了一個夢。
夢里他站在蘇家老宅的院子里,桂花樹開花了,滿院都是香。
小不點在樹下跳繩,一邊跳一邊數數,跳了三十七下,繩絆住了腳。
她跑過來,仰著臉問他:“太爺爺,你什么時候回來呀?”
蘇寒想回答,但張不開嘴。
他低頭看自已——右臂是好的,腿也是好的。
他蹲下身,把小不點抱起來。
“太爺爺現在就能回來。”
小不點摟著他的脖子,咯咯笑。
醒來時,枕頭濕了一小塊。
蘇寒盯著天花板,發了很久的呆。
趙小虎的腿好得差不多了。
雖然走路還有點跛,但已經不耽誤事。
醫生說再養半個月就能正常跑跳,他嫌慢,自已偷偷把拐杖扔了,扶著墻練了三天。
王浩罵他作死,他梗著脖子說“老蘇都能忍,我這點傷算什么”。
今天兩人又來了。
這回沒拎牛奶水果,一人背個大包,鼓鼓囊囊的。
蘇寒正靠在床上,用左手捏著個握力球——康復科楊醫生給的,每天捏五十下,恢復手指力量。
看見他倆進來,他把握力球放下。
“又翹課?”
“請假了。”王浩把包放在椅子上,“林隊批的。”
“林虎?”蘇寒挑眉,“他什么時候這么好說話?”
趙小虎嘿嘿笑:“林隊說,我們來是政治任務,必須批。”
他從包里往外掏東西。
先掏出來的是一疊信。
“這是藍軍基地全體官兵寫的。”趙小虎把信放在床頭柜上,“一人一封,總共一千零四十三封。林大隊說,讓你慢慢看,看完記得寫回信。”
蘇寒看著那疊信,厚度趕上新華字典了。
“……一千多封?”
“嗯。”王浩補充,“炊事班養的豬都寫了一封。”
“……豬?”
“老王頭代筆的,以豬的口吻寫的。”王浩嘿嘿一笑:“信上說,它代表基地所有動物,祝愿蘇教官早日康復。”
蘇寒沉默了三秒。
“……那頭豬叫什么名字?”
“還沒名字,大家叫它‘五花’。”
蘇寒把信拿起來,翻了翻,又放下。
“回信的事……等我手好了再說。”
趙小虎又從包里掏東西。
這回是一臺平板電腦。
“這是林大隊讓我帶的。”趙小虎開機,“他說你躺著無聊,看點東西。”
屏幕亮了。
是一個視頻文件,標題寫著:《幽靈部隊近期訓練匯報》。
蘇寒接過來。
視頻開頭是林虎的臉,懟得很近,能看見他下巴上新冒的胡茬。
“老蘇,知道你躺醫院無聊,給你錄點東西。”
鏡頭晃了一下,切到訓練場。
那是藍軍基地的綜合訓練場,蘇寒閉著眼睛都能畫出每一道障礙的位置。
一千多名官兵列隊站在操場上。
林虎的聲音畫外:“全體都有——敬禮!”
一千多只手齊刷刷抬起。
鏡頭掃過一張張臉。
有蘇寒認識的老兵,也有剛入伍不久的新兵蛋子。
每個人的表情都很認真,有的人眼眶紅紅的,但憋著沒掉淚。
林虎的聲音繼續:“兄弟們,總教官在醫院躺著呢。咱們不能給他丟人。這周的訓練成績,得比上周好百分之二十。有沒有信心?”
“有!”
一千多人的吼聲,震得手機外放都劈了音。
視頻繼續。
隊列訓練、體能訓練、射擊訓練、戰術演練……
蘇寒看著那些熟悉的科目,看著那些年輕的面孔,看著他們在訓練場上奔跑、射擊、匍匐。
畫面里偶爾閃過林虎、龍豹、屠夫、沙暴的身影,一個個黑著臉訓人,嗓門大得能掀翻房頂。
視頻最后,是基地的黃昏。
夕陽把訓練場染成金色,官兵們三三兩兩往回走。
鏡頭突然對準一個背著槍的年輕戰士,他對著鏡頭說:“總教官,我剛來的時候是你帶的,現在我在第一分隊當班副了。等你回來,我給你匯報訓練成績。”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越來越多的人擠到鏡頭前。
“總教官,快點好起來!”
“我們等你回來!”
“蘇教官,咱們幽靈部隊不能沒有你!”
畫面在這里定格。
蘇寒握著平板,一動不動。
王浩和趙小虎都看著他,不說話。
過了很久,蘇寒把平板放下。
“這群兔崽子……”他聲音有些啞,“隊列走成那樣,也好意思錄下來。”
王浩咧嘴笑:“回頭你好了,親自回去訓他們。”
蘇寒沒接話。
他靠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王浩和趙小虎對視一眼,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這時,病房門被輕輕敲響了。
“進。”蘇寒說。
門推開一條縫,探進來半個腦袋。
是蘇夏。
后面還跟著林浩宇。
“教官。”蘇夏走進來,腳步很輕,“我們來看看您。”
林浩宇跟在后面,手里拎著一袋東西:“這是咱們二班學員買的營養品,說讓您好好補補。”
蘇寒看著他們,點了點頭。
蘇夏走到床邊,仔細看了看蘇寒的臉色,又看了看他右臂的紗布。
沒說話,只是抿著嘴。
“坐。”蘇寒指了指椅子。
蘇夏坐下。
林浩宇把營養品放好,也找了個凳子坐在旁邊。
四個人沉默了幾秒。
最后還是王浩先開口:“老蘇,那個……節目組的人,也來了。”
蘇寒抬眼。
“在樓下等著呢。”王浩說,“二十個學員都來了。他們說……想見您一面。”
病房里安靜下來。
“節目錄制時間到了,”趙小虎小聲補充,“他們得回去了。”
“本來三個月集訓在半個月前結束了,但節目組堅持要做完最后一期收官的直播。導演說,最后一期,就是學員們當面跟您道個別。”
蘇寒沒說話。
他看著窗外。
窗外是陰天,灰白的云壓得很低,看不見太陽。
片刻后,這才開口道:
“讓他們上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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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院樓門口,二十個穿著便裝的人站成兩排。
三個月前,他們穿著名牌羽絨服、踩著限量版球鞋,像一群誤入軍營的孔雀。
三個月后,他們的皮膚黑了,手上有繭了,腰板挺直了,站姿下意識地就分開了六十度。
陸辰站在第一排。
他剪短了頭發,露出干凈利落的下頜線。
以前那張奶油小生的臉,現在曬成了小麥色,眉眼間多了些以前沒有的東西。
陳昊站在他旁邊,寬肩窄腰,把一件普通衛衣穿出了戰術背心的感覺。
孫大偉站在第三排,沒說話,只是盯著住院樓的大門。
秦雨薇在最邊上,左手還纏著繃帶——骨折了,那天扛沙袋時被石塊砸的。醫生說還要養兩個月,她說不礙事。
林笑笑站在她旁邊,眼眶紅紅的,手里攥著個小本子。
沒人說話。
導演老張扛著攝像機,站在隊伍側面。
直播設備已經架好了,信號燈亮著。
央媽軍事頻道的官方直播間,在線人數從開播時的五十萬,十分鐘內沖到了三百萬。
彈幕刷得幾乎看不清畫面:
“來了來了!他們去醫院了!”
“蘇寒就在里面……我他媽好緊張……”
“三個月了,從西北戈壁到西南雨林,從抗洪前線到現在……”
“我不敢看蘇教官的樣子……”
“一定要拍清楚啊!”
老張深吸一口氣,對著攝像機說:“觀眾朋友們,我們現在在省第一人民醫院住院部樓下。”
“經過三個月的封閉式軍事訓練,二十位學員完成了《鐵血戰士》第一季的全部課程。”
“今天,是他們結業的日子。”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哽咽:“但在結業之前,他們有一個心愿——見一見他們的總教官,蘇寒。”
“現在,我們上樓。”
電梯門打開,二十個人涌進走廊。
警衛戰士早就接到通知,查驗證件后放行。
803病房的門虛掩著。
門口站著蘇夏和林浩宇,兩人側身讓開。
陸辰走在最前面。
他停在門口,深吸一口氣,伸手推門。
門開了。
病房里很安靜。
床頭燈開著,暖黃色的光籠罩著病床。
蘇寒靠在搖起的床上,左手搭在被子上,右手被紗布裹得嚴嚴實實。
他穿著病號服,領口有點大,露出的鎖骨清晰可見。
他瘦了很多。
以前那個站在訓練場上、像山一樣壓得人喘不過氣的總教官,此刻縮在病床里,被子下的身體單薄得像張紙。
陸辰愣住了。
他設想過很多次再見蘇寒的場景。
他想過蘇寒會坐在病床上,罵他們“三個月練成這樣也好意思來見我”。
想過蘇寒會像以前那樣,冷著臉,眼神掃過他們,找出十個八個毛病。
他唯獨沒想過——蘇寒會這么……瘦。
那張臉,三個月前還棱角分明,現在顴骨都凸出來了。
下頜線依然清晰,但皮膚失去了往日的光澤,泛著病態的蒼白。
只有那雙眼睛沒變。
依然黑沉沉的,像深井。
陳昊站在陸辰身后,看著蘇寒那只被紗布裹住的右臂,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見過那條手臂。
在訓練場上,蘇寒單手做引體向上,一口氣三十個,臉不紅氣不喘。
在射擊位,蘇寒托著95式,槍管上放彈殼,紋絲不動。
在格斗訓練中,蘇寒只用一只手,把他這個健身教練按在地上摩擦了三分鐘。
現在那條手臂,細得像根柴火棍,軟塌塌地擱在被子上。
孫大偉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他趕緊低下頭,假裝看地板。
秦雨薇站在隊伍后面,看不見蘇寒,但她聽見了前面人的呼吸聲。
粗重,壓抑,像有什么東西堵在胸口。
林笑笑沒忍住。
她捂住嘴,眼淚嘩地流下來。
三個月。
她在這三個月里流過無數次眼淚。
站軍姿時流過,跑三公里時流過,被蘇寒罵“廢物”時流過。
但沒有哪一次,像現在這樣。
蘇寒看著他們。
一個一個看過去。
陸辰,陳昊,吳剛,孫大偉……
秦雨薇,林笑笑,楚夢瑤,莫莫……
二十張臉,二十雙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