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不怪你。
這最后一句,如同定音之錘,輕輕落下,卻在崇禎帝的靈魂深處激起了滔天巨浪。
那支撐著他滯留于此,承受一切懲罰,名為“全責(zé)在我”的支柱,在這一刻,終于開始松動(dòng)、崩塌。
這一幕,不可避免地引起了周圍無數(shù)亡魂的側(cè)目。
那些原本麻木游蕩、或癡癡等待的鬼魂,紛紛好奇的目光投注過來。
他們看到一群衣著現(xiàn)代衣服的亡魂,正圍著一個(gè)身著明黃龍袍、魂體將散未散的帝王之魂,用一聲聲懇切的“走吧”在勸慰。
這場(chǎng)景,與忘川河畔慣常的冷漠、哀泣、或麻木等待,格格不入,充滿了不該存在這里的溫情與力量。
就連一直端坐于大鍋后的孟婆,那雙看盡悲歡,早已波瀾不興的眼眸,也微微一動(dòng)。
她朝江葉他們所在的方向,投去了一瞥極淡的視線。
崇禎帝的魂體終于動(dòng)了。
他緩緩地、遲疑地,卻又像卸下了千斤重負(fù),跟隨江葉一行,離開了那片滯留已久,滿是癡魂怨魄的等待區(qū)。
他們重新匯入隊(duì)列,一步步走向那位古老的存在,最終,停在了孟婆的面前。
孟婆抬起眼,目光落在崇禎那半透明、極不穩(wěn)定的魂體上,掃過他臉上未干的淚痕。
她的眼神依舊平淡無波,聲音蒼老而漠然,像是在陳述一個(gè)遲到太久的事實(shí):
“早該輪回了。”
崇禎帝聞言,對(duì)著這位司掌遺忘的神祇,微微低了低頭。
聲音沙啞,帶著釋然后的、沉沉的愧疚:
“……對(duì)不起。”
這一聲道歉,不知是對(duì)孟婆說的,對(duì)耽誤的輪回秩序說的,還是對(duì)那碗被他抗拒了太久的湯說的。
孟婆沒有回應(yīng),只是熟練地用那柄古舊的湯勺,從翻滾著灰蒙蒙霧氣的石鍋中舀起一碗“湯”,遞到崇禎面前。
湯水在粗糙的陶碗中微微蕩漾,看似清澈,卻仿佛映照著無數(shù)即將消散的記憶光影。
崇禎伸出那雙半透明的手,有些顫抖地接過陶碗。
他沒有立刻飲下。
而是緩緩轉(zhuǎn)過頭,看向站在一旁的江葉一行人,目光逐一掠過這些給了他最后慰藉與解脫的“后世之人”,眼中滿是難以言喻的感激,與一場(chǎng)靜默的告別。
最后,他越過他們,望向遠(yuǎn)處灰霧彌漫的虛空。
仿佛穿過了地府的阻隔,遙遙望向了那片早已沉入歷史長(zhǎng)河的故土——他曾經(jīng)的大明江山。
那一眼,有不舍,有眷戀,最終化為一聲輕得幾乎聽不見的嘆息。
然后,他不再猶豫,仰起頭,將碗中的孟婆湯一飲而盡。
湯水入喉的瞬間,似有無形之力生效。
崇禎眼中那些深重的痛苦、悔恨,乃至剛剛泛起的一點(diǎn)微光,迅速褪去,轉(zhuǎn)為一片空茫。
他好像已看不見近在咫尺的江葉一行,只是依循著某種牽引,緩緩轉(zhuǎn)身,朝著霧氣深處輪回波動(dòng)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腳步虛浮,卻又異常堅(jiān)定。
直到那明黃的背影,徹底沒入灰暗的霧中。
江葉一行人靜靜地站在原地,目送著那襲明黃龍袍的身影,最終消失在視野盡頭。
一種難以言喻的悵惘與釋然交織在心頭。
眾人剛收回目光,心緒還未沉靜,一直安靜站在蒼龍身邊的林峰,忽然開了口。
他的聲音很平靜:“江導(dǎo),蒼龍哥,各位我也該走了。”
蒼龍身體微微一震,猛地轉(zhuǎn)頭看向他。
他的手按在林峰那殘破的魂體肩膀上,喉嚨滾動(dòng)了一下,才吐出一個(gè)沉甸甸的字:“嗯。”
林峰看著蒼龍微紅的眼眶,自已眼里也浮起水光。
他卻努力笑了笑:“我爸媽那邊……江哥,要麻煩你和他們說了。”
他的聲音有些咽哽:“告訴他們,兒子不孝,這輩子沒能盡孝,也沒能養(yǎng)老送終……對(duì)不起他們。”
他深吸一口氣,像用盡所有力氣說出最后的囑托,或者說遺愿。
“跟他們說,下輩子,我還想當(dāng)他們的孩子。一定好好補(bǔ)償。”
離別的悲傷氣息,如同忘川河畔的霧氣,無聲無息卻又濃重地彌漫在眾人之間,沉甸甸地壓在每個(gè)人心頭。
鐵骨錚錚的蒼龍,眼圈再也抑制不住地泛紅,他重重地點(diǎn)頭:“你放心!你的話,我一定一字不差地帶到!二老,我會(huì)替你照看。”
林峰最后將視線轉(zhuǎn)向江葉:“江導(dǎo),那件事……就麻煩你了。”
江葉迎上他的目光,神情是前所未有的鄭重的點(diǎn)頭:“放心。我會(huì)處理好。絕不會(huì)讓你……讓你們白白犧牲。”
“謝謝。”
林峰深深地看了江葉一眼。
隨后,他轉(zhuǎn)向這群相識(shí)雖短,卻一同走過地府,給過他最后溫暖的同伴——陳勤、梵梵、郭帥、姜?jiǎng)P……
他抱拳,臉上帶著釋然的笑:
“諸位,保重。”
“咱們……來生再見。”
“林峰同志,保重!”陳勤沉聲道。
“峰哥,一路走好,保重!”梵梵聲音微顫。
“保重!”
“保重!”
……
眾人紛紛開口,聲音里充滿了不舍與祝福。
在那一聲聲真摯的“保重”中,林峰接過孟婆默默遞來的另一碗湯藥。
他最后看了一眼蒼龍,看了一眼江葉,看了一眼所有同伴,然后仰頭,將碗中的液體飲盡。
與崇禎帝一樣,湯藥下肚的瞬間,林峰眼中的神采迅速褪去,變得一片混沌空茫。
他轉(zhuǎn)過身,不再有絲毫留戀或猶豫,跟隨著前方無形的指引,一步步,朝著輪回路的終點(diǎn),朝著那象征著新生與未知的六道輪回盤走去。
他的背影,與之前崇禎的背影漸漸重疊,又相繼沒入那永恒的迷霧之中。
眾人再次陷入沉默,久久地凝望著他們消失的方向。
離別的重量并未隨身影遠(yuǎn)去而減輕,反而更深地沉在每個(gè)人心頭。
忘川河水靜流,孟婆的鍋霧氤氳,地府的秩序依舊永恒輪轉(zhuǎn)。
而他們,在此送別了兩個(gè)沉甸甸的靈魂,去往那徹底的遺忘,與全新的開始。
這段地府之行,所見的遠(yuǎn)不止奇景。
還有這般,直擊魂靈的別離與抉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