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大步上前,他并未立刻理會崇禎,而是先朝著江葉拱手,聲音洪亮,帶著老友重逢的爽朗:“江導,咱老朱又來了。你這地方,可比上次瞅著更氣派了。”
他的目光在江葉臉上頓了頓,又瞥了一眼尚算年輕的崇禎。
此時,崇禎在聽到朱元璋洪亮的聲音后,終于把視線看向四周。
他抬起頭,一眼就看到了穿著與自已相同制式的黃袍,面容剛毅,不怒自威的身影,以及那位身著明制宮裝、氣質慈和雍容的女子時,他渾身猛地一震。
那是太高祖皇帝朱元璋,還有高皇后馬氏!
無需任何人介紹,那銘刻在朱家血脈與記憶深處的畫像與傳說,瞬間與現實重合。
巨大的壓力、愧疚、委屈,以及一絲孺慕之情,如同潮水般淹沒了他。
幾乎沒有絲毫猶豫,崇禎整理了一下身上略顯陳舊的龍袍,深吸一口氣,帶著王承恩、秦良玉、周延儒、溫體仁四人,快步走到朱元璋與馬皇后面前,推金山倒玉柱般,深深跪拜下去。
“不孝子孫朱由檢,攜內臣王承恩、秦良玉、周延儒、溫體仁,拜見太高祖皇帝陛下!拜見高皇后!”
崇禎的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抖,額頭緊緊貼在地面,不敢抬起。
秦良玉、王承恩等人更是伏地不起,心中同樣震撼莫名。
這一幕,瞬間吸引了客廳內所有帝王的注意力。
嬴政、劉徹、李世民、楊堅、武則天等人,都饒有興致地看了過來。
不同朝代的帝王將相們,此刻都成了觀眾。
幾位雄主都很期待接下來的場面,想看看開國帝王會如何對待后代的亡國子孫。
然而接下來的場景,卻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只見朱元璋并未如眾人所想那般勃然作色,或冷臉相對。
他只是靜靜地看了跪在地上的崇禎片刻,那目光復雜難明,有審視,有嘆息,最終化為一種難以言喻的滄桑與一絲心疼。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朱元璋緩緩上前一步,沒有讓侍從代勞,而是親自彎下腰,伸出那雙布滿老繭的手,穩穩地、有力地扶住了崇禎微微顫抖的雙臂。
“起來吧。”
朱元璋的聲音并不洪亮,卻帶著一種奇特的安撫,更像是一種長輩對晚輩的寬宥與體諒。
這一扶,讓本就心中惴惴不安,準備承受一切責難的崇禎徹底愣住了。
他驚愕地抬起頭,看向近在咫尺的太高祖。
他看到的不再是畫像或想象中那個殺氣騰騰、威壓天下的開國雄主,而是一個眼神深邃、眉宇間帶著歲月痕跡與幾分疼惜的老人。
朱元璋近距離看著崇禎那年輕,卻已刻滿憂患與憔悴的臉,看著他眼尾過早泛起的細密皺紋,看著他眼中那極力掩飾卻依舊泄露出的惶恐、疲憊與一絲未曾熄滅的、屬于朱家子孫的倔強。
心中的某個角落,忽然就軟了下來。
若是在他第一次知道大明亡了,亡在這個子孫手里時,他或許真的會氣得七竅生煙,恨不得親手把這“不孝子孫”拎起來胖揍一頓,質問他為何如此無能。
可是,自從上次來到藍星,從江葉口中,從那些后世史書與評價里,以及江葉口中聽到他口中的“亡國之君”的另一面。
他知道了崇禎并非生于深宮、長于婦人之手的昏聵之君,他是被人“趕鴨子上架”,接手了一個早已千瘡百孔、積重難返的爛攤子。
知道了他在位十七年,宵衣旰食,厲行節儉,試圖重振朝綱,也曾為籌措軍費愁白了頭。
知道了大廈將傾,非一木可支。
知道了大明的滅亡,是兩百多年累積的弊病在特定歷史條件下的總爆發,其罪責,絕非崇禎一人可擔。
要恨,該恨那些導致國力衰退的歷代積弊,恨那些黨爭誤國的官僚,恨那些敲骨吸髓的貪腐,恨那天災人禍的接連打擊……
怎么也輪不到這個已經竭盡全力,最后以身殉國的孩子頭上。
朱元璋扶著崇禎的手臂微微用力,將他從地上穩穩拉起。
然后,在崇禎依舊忐忑的眼神中,朱元璋抬起另一只手,輕輕拍在他的肩頭。
那動作,不像帝王對臣子,更像是一個歷經滄桑的老農,在安慰一個雖然努力了卻依舊沒能收獲好收成的后生。
“你做的很好。”
朱元璋的聲音不高,只有近處的幾人能聽清,卻字字清晰,仿佛帶著千鈞的重量,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短短五個字。
卻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崇禎心中壓抑了七年,乃至更久的情緒閘門。
“做的……很好?”崇禎喃喃重復,似乎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
他以為會聽到訓斥,聽到失望,即便不是訓斥,亦不會有得到如此高的肯定,得到會是這一句。
積壓了太久的委屈、自責、不甘、無力,以及那份看不到前路的絕望。
在這一刻,在這位開創了大明基業的太祖親口肯定下,如同決堤的洪水,再也無法抑制。
淚水,瞬間模糊了視線。
崇禎先是無聲地落淚,肩膀劇烈地顫抖著,牙齒緊緊咬著下唇,不讓自已發出聲音,那是他身為帝王最后的一絲倔強。
但朱元璋那一下又一下、沉穩而帶著安慰力量的輕拍,以及那句“你做的很好”,徹底擊潰了他的防線。
他終于再也忍不住,將頭深深地埋進了朱元璋那并不寬闊卻異常堅實的肩頸處,像個受盡了委屈終于見到長輩的孩子,發出了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小聲的抽泣聲。
起初還是強忍的嗚咽,漸漸變成了無法自持的痛哭。
七年的重擔,七年的掙扎,七年的孤獨與絕望,仿佛都要在這一刻,隨著淚水傾瀉而出。
朱元璋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站著,任由崇禎抱著自已哭泣,那只拍著他后背的手,一直未曾停下,動作甚至更加輕柔了些。
客廳內,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嬴政收起了審視的目光,眼中閃過一絲復雜;劉徹輕輕嘆了口氣;李世民微微頷首,似有所悟;楊堅捋須不語;武則天眼中亦有動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