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靜把檔案袋平放在桌上,卻沒馬上打開。
她雙手交疊放在袋子上,聲音平穩:“羅書記,遵照您的指示,我們沒有鋪開查,而是選了幾個關鍵點位做秘密核查。”
“重點放在毛銳個人事項報告里申報的幾處主要房產上。”
羅澤凱點了點頭,等她繼續。
“我們先核了他在市區的兩套房子,一套是市委家屬院的房改房,一套是早年買的學區房。”
“從產權記錄、交易流水和實際居住情況看,表面沒什么明顯異常,和他申報的收入大致吻合。”
方靜語速不緊不慢,條理清晰,
“問題出在第三處——他申報位于濱湖新區‘觀瀾苑’的一套聯排別墅,產權登記在他岳母名下。”
說到這里,她停了一下,抬眼看向羅澤凱。
羅澤凱眼神一凝:“‘觀瀾苑’?那個高檔樓盤。”
“對。我們的人以物業檢修、社區普查這些理由做了側面了解,還調取了近兩年的物業繳費、水電燃氣記錄,以及一部分監控。”
方靜接著說,“記錄顯示,那套房子一直有人常住,水電消耗是典型的家庭生活模式,不是老人獨居或者偶爾度假的樣子。”
“更關鍵的是,根據物業人員的回憶和監控畫面比對,可以確定,在毛銳女兒今年春節回國期間,頻繁進出并在那里居住。”
羅澤凱手指在桌沿輕輕叩了兩下:“名義上是岳母的房,實際住的是女兒和外孫女,有用親屬代持、規避監督的嫌疑。”
方靜打開檔案袋,抽出幾張銀行流水單和一份說明,推到羅澤凱面前,“不止是規避監督,關鍵是購房款的來源。”
“這套別墅總價五百八十萬,三年前一次性付清。”
“其中三百萬來自毛銳岳母的個人存款和理財贖回,手續還算清楚。”
“但另外二百八十萬,走的是一筆‘親屬贈與’,贈予人是毛銳的堂弟。”
她用手指點了點流水單上的一行:“這二百八十萬,在轉入毛銳岳母賬戶的前一周,才剛剛從另一個個人賬戶轉到這位堂弟賬上。”
“而那個上游賬戶……我們暗中追了一下,資金源頭指向一家注冊在瓊州的科技咨詢公司。”
辦公室里驟然一靜,空氣好像都沉了幾分。
贈與是幌子,洗錢才是真。
別墅是殼,利益輸送才是里子。
羅澤凱拿起那幾張紙,目光銳利地掃過上面的賬戶和數字。
證據鏈還不完整,沒法直接證明毛銳知情或指使,但指向已經再明確不過。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瞞報問題,而是涉嫌利用關系人進行利益輸送、洗白不當所得的嚴重違紀違法線索。
“好一個‘乾坤大挪移’。”羅澤凱放下紙張,聲音發冷,“讓堂弟當‘白手套’,岳母做‘防火墻’,自已躲在后面,享受女兒在豪宅里的留學生活。”
他看向方靜:“核查過程中,有沒有引起對方注意?”
“應該沒有。”方靜回答得很謹慎,“我們用的人都是可靠的外圍渠道,沒直接接觸任何一個核心關系人。”
“查物業和居住情況,理由也說得過去。”
“資金流向的追蹤……用了些技術方法,但很小心,路徑也處理過。目前看來,風平浪靜。”
“不能大意。”羅澤凱語氣沉了下來,“毛銳在政法系統這么多年,嗅覺不一般。”
“楊麗那邊也在查,兩邊線索越來越近。”
“一旦他感覺不對勁,很可能狗急跳墻。”
他略一思索,做了決定:“方書記,你這頭繼續深挖這套別墅的資金鏈條。”
“重點搞清楚那家瓊州公司和毛銳、他那個法院舊部,還有‘關山坳’之間更具體的關系。”
“同時,秘密核查毛銳岳母、堂弟和其他近親屬的資產情況,看看還有沒有類似的‘防火墻’和‘白手套’。”
“記住,所有調查必須在絕對保密狀態下進行,知情范圍壓到最小。”
“明白。”方靜鄭重地點頭,把材料收回檔案袋,“節奏和分寸,我會親自把握。”
“另外,”羅澤凱補充道,“楊麗那邊主要從案件和人事關系入手,你這邊從資產和資金切入。”
“你們倆保持單向聯系,只對我匯報。”
“必要的信息我會在中間做勾連,但原則上你們各自推進,避免交叉調查帶來不必要的風險。”
這是進一步分散調查力量、隱藏蹤跡,也是對方靜和楊麗兩人的保護。
“是,羅書記。”方靜站起身,她聽懂了這個安排背后的分量和信任。
“辛苦了。”羅澤凱也站起來,送她到門口。在方靜拉開門時,他又壓低聲音補了一句:“注意安全。”
方靜回過頭,深深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悄聲離開了辦公室。
門再次關上。
羅澤凱踱回窗邊。
窗外夕陽把天空染成一片橙紅,卻暖不透他心頭的寒意。
毛銳的問題比他預想的更嚴重,牽出來的可能不止一個“關山坳”。
而是一個寄生在蒼嶺政法系統甚至更廣領域的利益集團。
扳倒這樣一個人,注定是一場硬仗,甚至是一場風暴。
在窗前站了片刻,羅澤凱走回辦公桌后坐下,拿起手機,猶豫了幾秒,還是撥通了一個號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