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步行進入古街深處。
羅澤凱走得很慢，目光仔細掃過兩側正在修繕的老建筑。
他特別在清末舉人宅邸前駐足良久，仰頭查看主梁的加固情況。
看到老師傅們正按照林墨之前提出的“內部灌注加固+外部鑲補”方案，小心翼翼地進行操作，古梁的原始木料得到了最大程度的保留，他緊鎖的眉頭才微微舒展，眼底露出一絲欣慰。
在陳老匠人的磚雕工作室外，眾人停下了腳步。
陳老匠人正弓著腰，布滿老繭的手穩穩地握著一個年輕徒弟的手，一點點在青磚上雕刻著花紋，神情專注得仿佛在雕琢一件珍寶。
旁邊站著兩位同樣頭發花白、但腰板挺直的老人，正聚精會神地看著。
“哎喲，羅書記，您來了！”陳老匠人一抬頭看見他們，連忙放下手里的刻刀，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迎上來，臉上堆起樸實的笑容。
他指著身旁兩位老人介紹道，“這位是城南的李木匠，老手藝了！這位是城北的石匠張，鑿石頭可是一絕！”
“都是我厚著臉皮請來的老伙計，論手上功夫，沒得說！”
李木匠和張石匠顯然有些不習慣面對這么大的領導，顯得很拘謹。
雙手有些無措地在身前搓了搓，才連忙向羅澤凱問好：“羅書記好。”
羅澤凱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主動伸出手，與他們一一用力握了握，手掌能清晰地感受到對方掌心的厚繭。
“李師傅，張師傅，歡迎你們加入！古街修繕，是精細活兒，更是良心活兒?！?/p>
“正需要你們這樣經驗豐富、有真本事的老把式來掌舵?。 ?/p>
李木匠聽到“掌舵”兩個字，眼眶有些發熱，激動地握住羅澤凱的手晃了晃：
“羅書記，感謝您，感謝政府還想著我們這些老家伙，給我們這個機會！”
“您放心，我們一定把看家本事都拿出來，絕不糊弄！”
“是啊，”張石匠也用力點頭，聲音洪亮了幾分，帶著匠人特有的篤定，
“別的不敢夸口，但這古街上的石階、門墩、石雕，該修該補的，保準恢復原樣?！?/p>
“甚至……比原來磨得還要光亮順溜！”
看著幾位老師傅眼中重新煥發出的光彩和那股不服老的干勁兒，羅澤凱心中感慨萬千。
這些沉默了大半輩子的手藝，這些幾乎要被時代遺忘的匠人，終于又找到了發光發熱的舞臺。
他側過頭，對陪同考察的鄭山河說：“鄭隊長，老師傅技術服務隊這個模式，現在看來很成功?！?/p>
“既解決了技術難題，又安頓了老師傅們。你要好好總結一下這里的經驗，形成一套可操作的辦法?！?/p>
“看看能不能在區里，甚至市里更廣的范圍內推廣，讓更多有技術卻下崗在家的老師傅能重新上崗，發揮余熱，也解決他們的實際困難。”
“好的，羅書記！”鄭山河立刻挺直腰板，拿出筆記本快速記下，“我回去就組織人手，深入調研，盡快拿出一個初步的方案?！?/p>
考察持續了一上午。
羅澤凱看得非常仔細，不時蹲下身查看磚縫，用手摸摸木柱的質感，問的問題也很具體。
從材料來源、工藝細節到工期安排、工人保障，事無巨細。
林墨則跟在一旁，不時從文物保護的專業角度提出一些細微的建議。
比如某處榫卯結構的加固方式，某面墻體防潮處理的改進方案。
她說話語氣溫和，總是用商量的口吻與老師傅們交流，提出的意見又總能切中要害。
專業和謙遜的態度很快贏得了老師傅們的尊重和好感，討論氣氛十分融洽。
中午簡單吃過工作餐。
在古街改造項目組的臨時辦公室里，羅澤凱和林墨繼續討論關于為古街及周邊區域申請國家4A級旅游景區的話題。
林墨放下手中的資料，看向羅澤凱，目光清澈而懇切：
“羅書記，申請4A景區，規劃文本和資源評估報告固然重要。”
“但我覺得，要做出真正有生命力、能落地的規劃，必須建立在對資源最直觀的感知上。”
“所以，我希望能實地去看一看規劃中提到的那些核心資源點——特別是東線的望鄉臺、古驛道，還有那幾個有潛力的傳統村落?！?/p>
“只有親眼看到它們的現狀、感受到那里的氛圍，我才能更好地從全域旅游的視角，把這些點串聯起來，為整體規劃提供更精準、更有說服力的專業意見。”
羅澤凱聞言，眼中流露出明顯的贊賞：“林教授考慮得非常周到?！?/p>
“做學問、搞規劃，最怕閉門造車，確實需要這種腳踏實地的‘田野調查’精神。紙上得來終覺淺。”
他略一沉吟，看了看窗外明媚的天光，“正好，我下午沒有必須出席的會議。這樣，我開車帶你去東線轉轉，有些情況，路上我也可以跟你詳細介紹一下?！?/p>
“那太好了，麻煩羅書記了?！绷帜樕下冻雒骼实男θ荨?/p>
午后，羅澤凱親自駕車。
一輛黑色轎車駛離喧囂的市區，沿著平整但略顯蜿蜒的縣道，向蒼嶺東線駛去。
車子在山間公路上平穩前行，一側是爬滿青藤和蕨類植物的峭壁，巖石嶙峋；
另一側則是深不見底、云霧繚繞的山谷，偶爾能聽到溪流潺潺的聲音從谷底傳來。
羅澤凱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只手伸向窗外，示意林墨看路邊的景色。
他的聲音在引擎聲中依然清晰：
“林教授，你看我們現在走的這條新修的柏油路，它的走向，基本就是沿著歷史上那條著名古驛道的脈絡修的?！?/p>
“當年，晉商駝隊就是踏著這條石頭路，把咱們這兒的茶葉、山貨、鹽巴一步步運出去，再把外面的布匹、瓷器、藥材馱進來?！?/p>
“可以說，蒼嶺當年能從一個山間小鎮發展成為商埠重鎮，這條驛道，是實實在在的生命線。”
他的講解不疾不徐。
既有歷史脈絡，又有具體細節，仿佛一幅生動的歷史畫卷隨著車輪的滾動在林墨眼前徐徐展開。
林墨聽得十分入神，身體微微側向車窗，目光仔細地掃過路邊的山坡和叢林。
試圖從那茂密的植被和現代公路的覆蓋下，尋找到一絲古道的痕跡或遺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