墻上的電子鐘數字一跳,定格在九點四十五分。
呂驍戰轉向羅澤凱,抬了抬下巴:“羅組長,對丁泛舟的第一輪訊問,你主問,我壓陣。說說你的策略。”
羅澤凱顯然早已深思熟慮。
他坐直身體,語速平穩而清晰:“呂司長,丁泛舟和毛銳不是一個量級。”
“他位置高,心理素質強,對法律和政策門兒清,常規的施壓、拋證據,效果恐怕有限。”
他略作停頓,繼續道,“我建議,第一輪不指望他立刻認罪,而是要達成三個目標:”
“第一,用鐵一般的事實——比如賬本原件、金老四和毛銳同步的口供——砸碎他的僥幸心理,讓他明白抵抗沒用;”
“第二,用他沒法否認的、相對較輕的違紀問題作突破口。”
“比如接受‘云水間’服務、和管理對象不當往來,逼他先承認一部分,把口子撕開;”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得讓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中央查辦這案的決心是空前的。”
“他背后那些所謂的關系、能量,現在統統不管用了,他已經被徹底晾在了孤島上。”
“具體操作呢?”呂驍戰向前傾了傾身。
“我會直接出示賬本里關于‘云水間’收款和玉器洗錢的關鍵頁復印件,播放金老四和毛銳指認他的錄音片段。”
羅澤凱目光沉靜,語氣卻斬釘截鐵,
“同時,明確告訴他王啟明已經被控制,‘云水間’正在搜查,斷了他所有僥幸的念想。”
“然后,給他一個‘選擇題’:”
“是死扛到底,還是配合調查。”
呂驍戰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終于點頭:“可以。”
“注意掌握火候,壓力要給足,但別把他逼進死角硬碰硬。”
“我們的目標不止是丁泛舟,還要透過他,看清這張網的全貌。”
“明白。”
時間一秒一秒逼近十點。
呂驍戰抬腕看了眼手表,朝羅澤凱點了點頭,聲音低沉而有力:
“開始吧。‘破曉Ⅱ’行動——正式啟動!”
指令隨著他話音落下,瞬間傳遍所有頻道。
一輛輛警車如同離弦之箭,刺破夜色,直撲省政法委大樓。
幾乎同一時間。
省政法委大會議室里燈火通明,全省政法系統“深化教育整頓,筑牢忠誠警魂”專題會議正在召開。
主席臺正中央,省委常委、政法委書記丁泛舟一身藏青色夾克,頭發梳得紋絲不亂。
他對著麥克風,聲音通過音響傳遍會場,沉穩中帶著慣有的權威感:
“……同志們,政法隊伍是黨和人民的‘刀把子’,必須牢牢掌握在忠于黨、忠于人民、忠于法律的人手里!”
他目光掃過臺下坐得筆挺的干部們,語氣加重,
“近年來,系統內極少數人理想信念滑坡,宗旨意識淡薄,甚至和黑惡勢力勾肩搭背,充當‘保護傘’。”
“嚴重玷污了政法鐵軍的形象,破壞了司法公信力!”
他頓了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正要繼續慷慨激昂地說下去——
“吱呀”一聲。
會議室厚重的雙開門被從外輕輕推開了。
起初沒人太在意,以為是工作人員。
但緊接著,五六名身著黑色西裝、面色肅然的人步履沉穩地魚貫而入,徑直朝主席臺走來。
為首的不是別人,正是羅澤凱。
他也穿著便裝,但眉宇間凝重的神色和身后幾人整齊劃一、沉默壓迫的氣勢,讓整個會場瞬間陷入一種詭異的安靜。
丁泛舟的講話戛然而止。
他抬眼往臺下看去。
當目光撞上羅澤凱以及他身后那些明顯來自上級紀檢機關的陌生面孔時,瞳孔猛地一縮。
捏著講稿的手指驟然收緊,紙張發出“嚓”的輕響。
臺下幾百道目光,此刻齊刷刷地釘在這群不速之客身上。
驚疑、不安、茫然……各種情緒在無聲中彌漫。
有人認出了羅澤凱,臉色頓時一變;更多人是面面相覷,不知道發生了什么。
羅澤凱腳步不停,直接走到主席臺側方,在距離丁泛舟幾米外站定。
他沒看臺下,目光平靜卻極具分量地落在丁泛舟臉上。
丁泛舟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
剛才還慷慨激昂的表情僵在那里,變成一種混合著強撐的威嚴與無法掩飾的驚惶的復雜面具。
他想開口質問,喉嚨卻像被堵住了,只發出一點含糊的嗬嗬聲。
他下意識地想用手撐住講臺穩住自已,但指尖卻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
羅澤凱沒給他調整的時間。
他上前一步,聲音不算高,但在死寂的會場里清晰得像冰錐砸地:
“丁泛舟同志。”
他沒用任何職務稱呼。
同時,從懷中取出了一份蓋著鮮紅印章的文件,向丁泛舟,也向整個會場展示。
“經中共中央紀律檢查委員會批準,現決定對你涉嫌嚴重違紀違法問題立案審查,并采取留置措施。”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
“請配合我們的工作。”
“轟——”
雖然會場依舊鴉雀無聲,但這句話在每個人心里掀起的巨浪,仿佛發出了實質的轟鳴。
臺下先是一片死寂,緊接著是壓抑不住的倒抽冷氣聲和座椅挪動的細微窸窣。
無數道目光在丁泛舟慘白的臉和羅澤凱手中那份代表著頂級紀檢監察權威的文件之間驚恐地來回移動。
丁泛舟的身體明顯晃了一下,像瞬間被抽掉了骨頭。
他死死盯著那份文件,嘴唇哆嗦著,剛才還在高喊“清除害群之馬”的嘴,此刻卻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極致的諷刺和現實的冰冷將他徹底釘在原地。
方才的威嚴氣勢蕩然無存,只剩下徹底的狼狽和絕望。
羅澤凱身后兩名工作人員上前,一左一右站在丁泛舟身旁。
沒有多余動作,但姿態明確。
丁泛舟最后看了一眼臺下——那些或震驚、或茫然、或神色復雜的昔日下屬——眼中最后一點強撐的光彩也熄滅了。
他頹然垂下手,指間的講稿飄落在地。
在全體與會者的注視下,這位一分鐘前還在大談忠誠與廉潔的省政法委書記,被羅澤凱一行人帶離了主席臺,走出了這個他曾發號施令的會場。
會議室大門在他身后緩緩關上,隔絕了一切。
會場內,長時間的死寂。
只有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丁泛舟未說完的“忠誠”、“廉潔”、“清除害群之馬”的余音。
與他被帶走的背影,交織成一副尖銳到令人窒息、又讓人久久回味的諷刺畫面。
幾乎同一時刻。
省商務廳會議室,正在發言的王啟明看到推門進來的人,臉色“唰”地白了,手里的話筒“哐當”一聲砸在桌上……
濱江區那棟幽靜的別墅,“云水間”的仿古木門被專業工具迅速撬開,全副武裝的行動隊員魚貫而入……
一場席卷北陽省最高層的風暴,在這一刻,雷霆萬鈞,轟然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