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澤凱走出電梯,一邊朝大樓門口走,一邊接起電話:“趙部長?!?/p>
“羅書記,打擾您工作了?!壁w東來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慣有的恭敬,又隱約透著一絲急切,
“有件比較急的事情,需要向您請示匯報?!?/p>
“你說。”羅澤凱走出大樓,站在廊檐下,隨手摸出煙盒,點上了一支。
“是關于市領導班子補充人選的事。”趙東來壓低了些聲音,語速卻加快了,
“省委組織部剛剛有了初步意向,按照‘本地提拔、保持穩定’的原則,傾向于從現有班子或重要區縣、部門一把手里面考慮?!?/p>
“關于市長的位置,于穗書記特別交代,想聽聽您的看法?!?/p>
“畢竟,您才是蒼嶺的領路人?!?/p>
羅澤凱心中一動,緩緩吐出一口煙霧。
于穗這姿態,不再挖他墻角,看來是開始歸心了。
“省委組織部有沒有具體傾向人選?”羅澤凱問得直接。
“目前……有幾個名字在討論?!壁w東來語氣謹慎地報出名字,“常務副市長王海山同志、紀委書記方靜同志,市委秘書長樸陽同志?!?/p>
羅澤凱夾著煙,大腦飛速運轉。
王海山穩重,但和周國平關系太密切。
現在周國平正被調查,說不定什么時候就會牽扯出王海山的問題。
方靜屬于黨內監督系統,主責是執紀問責、反腐敗,抓經濟、保民生的經驗確實欠缺。
顯然,任志高知道方靜是自已的心腹愛將,這是在主動拋橄欖枝。
至于樸陽,穩重有余,開拓性不足,加上年齡偏大,很難勝任這個關鍵崗位。
羅澤凱略一沉吟,果斷說道,“我的意見是,人選一定要政治過硬、能力全面,特別是要熟悉經濟工作,在當前形勢下能穩住局面、促進發展?!?/p>
“具體人選,我建議重點考慮主管農業的副市長曾毅同志?!?/p>
電話那頭,趙東來立刻應道:“是,羅書記,我一定把您的指示精神原原本本向于書記匯報。”
“嗯,辛苦?!?/p>
掛了電話,羅澤凱將手機收回口袋,目光重新變得幽深。
蒼嶺的人事變動,是全省大局中的一環,他必須多加留意,確保平穩。
就在這時,他腳步微微一頓。
前方不遠處,一個熟悉的身影正靜靜站在那里,背對著他,似乎在等車。
淺米色的長裙,頭發在腦后挽成一個簡潔的發髻,身姿依舊挺拔優雅。
是夏湘靈。
羅澤凱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沒想到會在這里,再次遇見她。
他腳步放輕,走了過去。
鞋跟敲擊地面的聲音驚醒了她,她轉過身來。
四目再次相對。
空氣似乎又凝滯了一瞬。
她眼中飛快地掠過一絲驚訝,隨即被更加嚴密的平靜覆蓋。
“你好,羅書記。”她率先開口,語氣和用詞都刻意保持著距離,仿佛他們只是僅有點頭之交的同事。
“夏市長,你好。”羅澤凱點了點頭,也維持著表面的平靜,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在她臉上多停留了一秒。
“剛開完會?”羅澤凱問,目光落在她手中拿著的文件夾上。
“嗯,一個跨部門的協調會,關于泉源市幾個農業重點項目的后續支持?!彼鸬煤啙嵜髁耍耆枪鹿k的口氣。
說完,她看了一眼腕表,動作清晰地傳遞出“談話可以結束了”的信號。
氣氛陡然安靜下來。
兩人之間那幾步的距離,仿佛隔著無法逾越的鴻溝。
曾經親密無間時,一個眼神就能懂的千言萬語,此刻全都凍結在這客套而局促的沉默里。
羅澤凱聞到了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淡淡的梔子花混合清冷木質調的香水味。
這味道曾經縈繞在他們無數個親密的深夜。
此刻,它依舊好聞,卻帶著拒人千里的寒意。
他想說點什么。
問問她最近好嗎?
工作是不是太累?
看起來瘦了些……
可所有的話到了嘴邊,都顯得那么不合時宜,甚至唐突。
夏湘靈臉上依舊是那禮節性的、無可挑剔的微笑,微微頷首:“我還有個電話要打,就不多聊了?!?/p>
說完,不等他回應,便轉身,步伐平穩地走向停在路邊的公務車。
羅澤凱站在原地,看著她拉開車門、坐進去、車子緩緩駛離,最終消失在街角。
那股混合著熟悉與疏離的梔子花香,在空氣中漸漸消散。
她瘦了。
也許是過度操勞。
也許是別的什么原因。
可自已……又能做些什么?
突然,一個念頭閃進了他的腦海里。
蒼嶺市……市長位置空缺,他剛剛向趙東來推薦了曾毅。
那么,泉源市呢?
周志剛的倒臺幾乎已成定局。
他留下來的市長位置,必然會由省委重新考慮人選。
按照“本地提拔、保持穩定”的原則,從泉源市內部提拔一名能力突出的干部,無疑是極有可能的選項。
而夏湘靈,她的能力毋庸置疑,政績扎實,口碑也好……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便如藤蔓般悄然滋長。
他緩步走向自已的公務車,拉開車門坐進去,大腦卻在飛速運轉:
該如何把握住任志高向他拋來的橄欖枝,又如何順勢而為,將這件事運作起來。
與此同時,泉源市政府大樓。
氣氛凝重得如同冰封。
陽光透過巨大的玻璃窗斜照進來,在光潔的云文石地面上投下明亮卻冰冷的光斑,絲毫驅不散彌漫在整層樓的寒意。
市長辦公室里,周志剛獨自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身體僵硬,像一尊正在風化的石雕。
羅澤凱已經帶著人離開了。
可那份刺眼的紅頭文件,和那些攤開的、密密麻麻的材料復印件,還留在他的桌面上。
像一道道燒紅的烙鐵,燙得他眼睛生疼,不敢直視。
丁泛舟倒了,徐達副省長也倒了,省里的風向已經徹底變了。
董春和……那個他曾經以為堅實可靠、能遮風擋雨的靠山,如今傳來的只有冰冷的切割和那些似是而非、充滿暗示的“安撫”。
周志剛緩緩抬起顫抖不止的手,試圖去拿桌上的煙盒。
試了幾次才勉強抽出一支,叼在嘴里,打火機按了好幾下才點燃。
他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涌入肺腑,帶來短暫的麻痹。
卻完全壓不住心底那股不斷上涌、幾乎要將他淹沒的絕望和寒意。
羅澤凱剛才展示的那些材料,有些他知道,有些細節甚至超出了他的預想。
資金流向境外“先鋒資本”……
這步棋走得如此之快,如此隱秘,顯然不是臨時起意。
那他周志剛算什么?
一個在前臺簽字、承擔所有風險的木偶?
一個關鍵時刻可以被隨時拋棄、甚至推出來頂罪的“負責人”?
董春和之前通過吳處長傳達的那些“暗示”,此刻在他腦海里無比清晰地回放起來:
“把問題說清楚”、“行得正坐得直”、“相信組織會公正處理”……
字字句句,現在聽起來都充滿了冰冷的諷刺。
是要他把所有問題都“說清楚”,并且全都攬在自已身上嗎?
是要他“行得正坐得直”地獨自扛下這八個億的窟窿嗎?
一股混雜著被利用的憤怒、對未知懲罰的恐懼、以及對徹底失去一切的絕望,像失控的海嘯般沖擊著周志剛早已脆弱的理智堤壩。
他感到一陣劇烈的眩暈,胃里翻江倒海。
他猛地伏在冰涼的桌面上,干嘔了幾聲,卻什么也吐不出來,只有滿嘴無盡的苦澀。
不行……
他不能就這樣坐以待斃!
他必須再和董春和溝通一次,必須問個明白!
周志剛用還在劇烈發抖的手,摸索著抓起桌上的手機,再次撥通了那個號碼。
不知道這次,董春和會給他一個什么樣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