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澤凱繼續說道:“您之前定的‘本地提拔、保持穩定’這個基調,確實很關鍵。”
“這確保了基層工作不亂,也給我們……在干部人選上,提供了很大的彈性空間。”
任志高趕緊點頭接過話頭:“是,基層工作就得基層干部穩住,我……”
羅澤凱沒等他客套完,語氣隨意地說道:“就拿蒼嶺市來說吧,我已經向市委組織部推薦了,建議由曾毅同志出任蒼源市的市長。”
任志高立刻點頭,臉上的笑容加深,語氣十分肯定:“曾毅同志確實是合適人選!這個人我了解,是位實干型的干部,能扛事!”
他心中飛快地轉動——
羅澤凱主動提起并“認可”這個人事安排,無疑是一個善意的信號。
這說明在剛才的敲打之后,對方愿意在具體事務上,給予他一定的“尊重”和“溝通空間”。
這是一個積極的轉變。
羅澤凱輕輕嘆了口氣,語氣里帶著些惋惜:“最近北陽不太平啊,干部接連出事,空出來的位置不少。”
“泉源市那邊,周志剛這么一進去,市長的位子也懸空了。”
“任部長,您對泉源市接下來的任命,有什么考慮呢?”
他的語氣平靜如常,仿佛真的只是在咨詢組織部長關于干部選拔的專業意見。
但任志高的心,卻像被一根極細的針,冷不丁輕輕刺了一下。
電光火石間,所有的信息碎片在他腦中瞬間拼合——
羅澤凱剛從嚴厲的敲打轉為緩和的溝通;
他看似隨意地先肯定了“蒼嶺的市長人選”;
接著,話鋒一轉,用幾乎同樣的句式,引向了“泉源市長”的空缺……
莫非……?!
任志高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隨即加速狂跳起來。
頭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飛轉,每一個政治細胞都被徹底激活。
羅澤凱主動提及泉源市長的空缺,這絕不可能是閑談!
在這個敏感至極的時刻,他親自登門,先敲打立威,再給出臺階緩和,最后拋出這個話題……
看來他真正的目標,是泉源市市長的位置!
夏湘靈!
任志高猛地想起了夏湘靈和羅澤凱之間那層眾所周知的關系——
夏湘靈是羅澤凱仕途初期的關鍵引路人之一。
羅澤凱今天繞了這么大一個圈子,根本目的不是追責,也不是單純的敲打,而是沖著這個關鍵職位來的!
夏湘靈的能力和資歷,任志高是清楚的。
在副市長的位置上,她分管的工作扎實,作風利落,思維清晰。
尤其在推動幾個大型農業項目落地、維護基層穩定方面,展現出了相當的政治智慧和執行力。
如果不是因為和周志剛并非同一派系,長期受到周志剛的壓制,她的政績和影響力應該更為突出。
單從能力上看,她確實是接替周志剛的合適人選。
好!
那就順水推舟!
羅澤凱現在是什么人?
他是中紀委調查組核心成員,是手握北陽省一系列大案要案調查權的“欽差”。
連董春和都不得不忌憚幾分的存在!
他現在需要泉源市長的位置。
如果自己……順水推舟,主動促成此事,那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自己向羅澤凱、以及他背后更強大的力量,遞上了一份足夠有分量的“投名狀”!
這是一次風險與機遇并存的賭博。
董春和那邊,肯定不希望看到夏湘靈上位。
尤其不希望看到一個與羅澤凱關系匪淺的人,坐穩泉源市長的位置。
但如果自己能辦成這件事……
那自己在羅澤凱這條線上,就不僅僅是“不添亂”,而是“立了功”。
未來,無論北陽省這場風暴如何收場,羅澤凱和他背后的力量,多少會念及這份情。
這筆交易,劃算!
幾乎是在呼吸之間,任志高就做出了決斷。
他臉上的笑容變得更加誠懇:“羅組長,您這話真是說到點子上了!”
“周志剛出事,泉源市市長位置空出來,這確實是個火燒眉毛的大問題。”
“泉源市這些年發展有成績,但也積累了不少矛盾和問題。”
“這種關鍵時候,選好一個掌舵人,至關重要。”
“按照‘本地提拔、保持穩定’這個我們之前定下的原則,”
任志高繼續道,語氣變得更加果斷和肯定,“從泉源市現有班子中考慮人選,是最穩妥、也最有利于工作銜接的方案。”
“幾位副市長里,夏湘靈同志,我認為,就是非常符合這些條件的優秀人選!”
他終于明確說出了那個名字,然后目光專注地觀察著羅澤凱的反應。
羅澤凱的眼睫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他端起面前那杯一直沒怎么動的茶,輕輕吹了吹水面,慢條斯理地啜飲了一小口,沒有立刻接話。
但這片刻的沉默,在任志高看來,就是一種默許。
知道自己這把賭對了方向。
“夏湘靈同志在泉源市工作多年,從基層一步步上來,對市情民情非常熟悉。”
“擔任副市長期間,分管農業農村等工作,政績突出,群眾基礎好,班子內部評價也很高。”
“尤其是在處理一些棘手的歷史遺留問題和推動重點產業項目落地上,展現了很強的擔當精神和卓越的協調能力。”
“更難得的是,”任志高語氣顯得更為推心置腹,“夏湘靈同志原則性強,作風正派,和周志剛不是一路人。”
“她上來,有利于迅速穩定泉源市的局面,清除不良影響,也有利于……更好地配合省里乃至更高層面的相關工作。”
羅澤凱見自己目的已經達到。
便放下茶杯,微笑的起身告辭::“任部長對干部的情況掌握得很透徹,對于干部的任命也十分精準,您工作繁忙,我就不多打擾了。”
任志高連忙起身相送,態度比來時更加熱情恭敬,一直將羅澤凱送到電梯口,看著電梯門關上,這才慢慢斂去笑容,轉身往回走。
回到辦公室,關上門,任志高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后背竟然出了一層薄汗。
他走到窗邊,望著樓下漸漸密集的車流,眼神復雜。
剛才那短短二十多分鐘的談話,看似波瀾不驚,實則驚心動魄。
他賭了一把,而且,似乎賭對了方向。
但是……
任志高的眉頭又微微皺起。
董春和那邊怎么辦?
可是,不這么做,又怎么和羅澤凱交代。
在這個風聲鶴唳的時期,羅澤凱就是懸在頭上的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