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何芷慧將羅澤凱引至局長辦公室門口,替他敲了敲門。
聽到里面傳來“進來”的聲音后,她才推開門,側身讓羅澤凱進入。
自己則沒有跟進去,只是對里面的宋濤輕聲說了句“宋局,羅局長來了”,便輕輕帶上了門,轉身離開。
她的任務完成了。
門內,羅澤凱走了進去。
宋濤的辦公室寬敞氣派,與205室的簡樸冷清形成鮮明對比。
尤其是墻壁上的鐵架上,擺著許多形狀各異的奇石,給羅澤凱留下很深的印象。
宋濤坐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后,并沒有起身,只是隔著眼鏡片,用一種審視而又帶著幾分公式化熱情的目光,打量著走進來的羅澤凱。
羅澤凱很有禮貌的說道:“你好,宋局。”
“羅局,快請坐。”宋濤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椅子,臉上堆起笑容,語氣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熟稔,
“歡迎你來到老干部局,怎么樣,來這幾天,還適應嗎?”
羅澤凱在椅子上坐下,身姿端正,不卑不亢:“我剛來局里,很多情況還不熟悉,正需要向宋局長多學習,盡快熟悉工作。”
“哎,學習談不上,互相支持嘛。”宋濤擺擺手,吸了口煙,話鋒一轉,看似隨意地說道,
“老干部局跟地方上不太一樣,節奏慢,事情雜,但要求細,服務老領導,方方面面的心思都得用到。”
“正在逐步適應。”羅澤凱回答得滴水不漏,“老同志們經驗豐富,是我們黨和國家的寶貴財富。”
“能有機會為他們服務,也是我的榮幸。”
“我會盡快熟悉情況,進入角色。”
“有這個態度就好。”宋濤點點頭,身體微微前傾,鏡片后的目光顯得認真了些,
“老干部工作看似平凡,實則意義重大,關系到穩定大局。”
“也是鍛煉干部耐心、細致作風的好地方。”
“你要沉下心來,把這項工作做好。”
這番話,既有居高臨下的“安撫”,也有隱含的“提醒”,更是明確點出了他“被安排”的處境。
羅澤凱面色沉靜,眼神沒有絲毫波動:“宋局長說得對。”“
我完全服從組織安排,無論在任何崗位,都會恪盡職守,認真做好分內工作。也請宋局長多指導。”
看著羅澤凱這副沉穩如水的模樣,宋濤心里反而有些拿不準了。
他見過太多失意干部初來時的憤懣、消沉或急于表現。
但像羅澤凱這樣,仿佛真的只是換了個普通崗位,平靜接受一切,甚至帶著一種內斂的專注的,卻不多見。
是真能忍,還是故作姿態?
宋濤彈了彈煙灰,語氣放緩,顯得更推心置腹一些:“指導談不上,互相配合工作嘛。”
他頓了頓,接著說,“為了讓你盡快熟悉起來,也發揮你的能力,我決定由你來分管二處。”
羅澤凱眼神微微一動,但表情依舊平靜,專注地聽著。
宋濤繼續道:“二處的職責,主要是落實離休干部的生活待遇。”
“包括離休費、護理費、交通補貼這些政策的執行和審批;協調老同志的醫療保障。”
“比如優診室、健康體檢、住院看望、會診搶救這些事務;”“
指導老干部休養所和老年體協的工作;”
“還有,協助辦理副省級以上老干部及遺屬的喪葬、撫恤等后事。”
他頓了頓,觀察著羅澤凱的反應:“這項工作,政策性強,涉及面廣,直接關系到老同志的切身利益和身心健康。”
“要求非常細致、嚴謹,也特別需要耐心和溝通能力。”
“當然,具體業務二處的同志都很熟,處長郭峰也是個老同志了,經驗豐富,你主要把握方向,抓好落實。”
“怎么樣,有沒有信心?”
這番安排,看似給了實權,分管一個核心業務處室。
但實際上,二處的工作極度瑣碎,且直接面對那些身份特殊、要求各異的老干部及其家屬,極易陷入具體事務和矛盾調處中,費力不討好。
對羅澤凱而言,這更像是一個精心設計的“事務牢籠”。
既能讓他忙起來,又將他牢牢限定在核心事務之外。
羅澤凱幾乎瞬間就明白了這其中的意味。
但他沒有任何猶豫,反而鄭重地點了點頭:“感謝局里的信任。”
“這項工作確實責任重大,關系到老同志的晚年生活和健康保障。”
“我一定盡快熟悉業務,在宋局長和局班子的領導下,與郭處長和二處的同志們一起,把工作做好、做細、做實。”
他的回答,完全是一副接受重要任務、準備全力以赴的姿態,沒有流露出半分不滿或退縮。
宋濤對他的反應還算滿意,看來是認清了現實,打算在“事務”中求安穩了。
他臉上笑容加深:“好,有這個決心就好。具體的工作,你可以多和郭峰溝通。”
“謝謝宋局長。”羅澤凱站起身,態度依舊恭敬而疏離,“那我先不打擾您工作了,我這就去和二處郭處長碰個頭。”
“好,去吧。”
宋濤看著羅澤凱轉身離開,直到門關上,他才慢慢吐出一口煙圈,眼神復雜。
分管二處,夠羅澤凱忙活一陣子了。
而且都是直接面對難纏的老干部和具體瑣事,看他還有沒有心思和精力去想別的。
只要他安安分分在這個“事務牢籠”里待著,大家就都清凈。
***
門外。
羅澤凱回到205辦公室,輕輕關上門。
窗外的老槐樹依舊沉默,陽光透過葉片,在室內投下晃動不安的光斑。
他走到窗邊,背對著門,雙手緩緩插入褲袋。
宋濤的“安排”,在意料之中。
分管二處——生活待遇與醫療保健,這看似是老干部局最務實的工作,實則是一個精巧的陷阱。
宋濤想用這些無窮無盡的瑣事,耗盡他的精力,磨平他的棱角。
羅澤凱當然不會甘于平庸。
“越是邊緣,越要沉到具體事務里去。”他轉過身,目光落在空蕩的書柜和裂皮的椅子上,“從具體事務中,才能觸摸到真實的脈絡。”
他坐回桌前,拿起內線電話,撥通了二處的號碼。
“喂,二處。”接電話的是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略顯低沉,帶著點公事公辦的刻板。
“你好,我找郭峰處長。”
“我是郭峰。您哪位?”
“郭處長你好,我是羅澤凱。”
電話那頭似乎頓了一下,語氣立刻恭敬了幾分,但那份恭敬里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遠和謹慎:
“哦,羅局長!您好您好!”
“宋局長剛才已經和我通過電話了,說您分管我們二處,歡迎歡迎!”
“正想著等您不忙的時候過去向您匯報工作呢。”
“郭處長客氣了。我剛接手,很多情況不熟悉,應該是我去向你和處里的同志們學習。”羅澤凱語氣平和,“如果方便的話,我現在過去二處看看,和大家見個面,簡單了解一下情況?”
“方便,方便!羅局長您隨時過來,我們都在。”郭峰忙不迭地答應。
“好,那我十分鐘后到。”
掛斷電話,羅澤凱整理了一下襯衫領口,拿起筆記本和筆。
他沒有急于出門,而是先走到辦公室角落的文件柜前——
那是何芷慧之前給他送來的,里面整齊碼放著一些局里的規章制度、歷年總結、簡報匯編等基礎材料。
他抽出一份《北陽省離休干部生活待遇相關政策文件匯編(最新修訂)》。
又拿了一份《局屬各干休所、活動站基本情況簡介》。
粗略翻看幾頁,心里大致有了個框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