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婉婷的手指冰涼得有些發顫,幾乎要握不住那溫熱的酒杯。
“我……”她張了張嘴,喉嚨干得發緊,最終還是什么也沒說出來。
只是僵硬地舉起杯子,輕輕碰了碰何芷慧的杯子,仰頭將微澀的黃酒一口氣灌了下去。
酒液火辣辣地滑進喉嚨,卻怎么也暖不起心底那股一個勁兒往外冒的寒意。
何芷慧滿意地看著她喝完,臉上重新堆起和煦的笑容:“這就對了嘛。來,再吃點菜,光喝酒可不行。”
飯局就在這種表面說說笑笑、底下卻繃著一根弦的氣氛里往下進行。
何芷慧不再提宋濤,轉而聊起了局里的閑篇兒、省城的趣事,好像剛才那番話只是飯桌上隨口一提的閑話。
但史婉婷心里跟明鏡似的——那絕不是隨口一說。
那是敲打,是誘餌,更是明明白白鋪在她眼前的一條路。
一條踏上去,可能就再也回不了頭的路。
晚餐結束時,史婉婷覺得像是剛打了一場硬仗,渾身提不起一點力氣。
何芷慧體貼地提出送她回去,她沒拒絕,也實在沒勁頭拒絕了。
車子開進富林小區,停在她租的那棟樓樓下。
“小史,”史婉婷正要下車,何芷慧的聲音從昏暗的車廂里傳出來,格外清楚,“好好琢磨琢磨我今天說的話。”
“宋局長那邊,我會幫你瞅個合適的時間去‘匯報工作’。”
“你可記著,機會啊,不等人。”
史婉婷動作有些遲鈍地下了車,看著何芷慧的車尾燈亮著紅光,一點點融進夜色里。
夜風挺涼,她不禁打了個哆嗦。
她抱住胳膊,慢吞吞地往樓上挪,每一步都沉甸甸的。
回到那個狹小卻暫時能容身的小屋,史婉婷背靠著門,半天沒伸手去開燈。
黑暗里,何芷慧的話,像按了重放鍵,在她腦子里一遍遍滾:
“……能讓宋局長開心、滿意……轉正的事,還不是他一句話?”
“……我會幫你安排個合適的時間‘匯報工作’。”
“……機會不等人。”
每個字都像沾了毒的針,準準地扎在她最怕疼的地方。
她怕。
她真的太怕了。
怕丟了這個千辛萬苦才得來、能讓她在大城市暫時落腳的工作。
怕轉正的機會就這么溜走,自已被打回原形,縮回那個小縣城,去面對爸媽失望的眼神和親戚背后的指指點點。
可更怕的,是咬牙反抗之后,那根本兜不住的后果。
宋濤是局長,手握實權,想碾碎她這樣的小螞蟻,容易得很。
何芷慧是他的左膀右臂,手腕又圓滑又帶刺。
而羅澤凱……他這會兒也是自身難保。
在宋濤的處處打壓下,他的功勞被分走,空間被限得死死的。
他能顧好自已就不錯了,哪還分得出力氣護著她一個臨時工?
她憑什么去扛?
拿什么去斗?
一股巨大的疲憊和無力感劈頭蓋臉砸下來,壓得她快要喘不過氣。
她把臉深深埋進膝蓋,肩膀開始控制不住地輕輕發抖。
憑什么非要她來做這種選擇?
她只不過想靠自已的本事,安安穩穩過日子而已。
順從嗎?
像何芷慧暗示的那樣,學著“懂事”,變得“聽話”,去討好那個想想都讓她惡心的男人?
反抗的念頭,不是沒蹦出來過。
就在剛才,在飯桌上,何芷慧說出那些話的時候,一股火辣辣的屈辱和怒氣差點沖到她嗓子眼。
可緊接著,冷冰冰的現實就像一盆冰水,照頭照臉潑下來,讓她渾身透涼。
反抗的后果是什么?
馬上找個借口把她清退?
宋濤和何芷慧,絕對做得出。
可順從……雖然屈辱得讓人想吐,
但至少,那扇“轉正”的門,看著好像還留了條縫。
何芷慧許諾的“好處”,像黑夜里晃悠的一點鬼火,明知道危險,卻還是勾著走投無路的人忍不住想靠近。
她想起爸媽在電話里那小心翼翼的口氣:“婷婷,工作還順心不?領導對你咋樣?轉正……有影兒了嗎?”
他們省吃儉用供她讀書,就盼著她能在省城扎下根。
要是她被開了,灰頭土臉地回去……
她簡直不敢想他們會有多失望。
“識時務者為俊杰。”也不知道怎么的,這句話突然冒了出來。
是啊,在絕對的力量面前,小胳膊小腿的除了順著,還能咋樣?
多少人不是都這么過來的嗎?
也許,忍一忍,就熬過去了?
也許,只要夠“機靈”,夠“聽話”,真能把想要的東西換來?
一種近乎破罐子破摔的麻木,慢慢蓋過了最初的恐懼和憤怒。
就像溺水的人,撲騰到沒力氣了,反而不再掙扎,任由水流把自已卷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
她知道,自已沒別的路可走了。
第二天,史婉婷頂著一對濃重的黑眼圈到了單位。
何芷慧看見她,臉上露出一種“果然如此”的、意味深長的笑,口氣比平時還要溫和:
“小史來啦?臉色怎么這么差,昨晚沒睡好吧?你們年輕人啊,也得注意身體。”
史婉婷眼皮都沒抬,含糊地應了句:“謝謝何主任關心。”
一整天,她都心神恍惚。
干活兒老出錯,一份挺簡單的文件打錯了好幾個字。
何芷慧看的時候,輕輕柔柔地給她指了出來。
那語氣里透著的寬容,反倒讓她臉上更掛不住,好像她已經默認了什么,提前得了某種不該有的“照顧”。
下午,桌上的內線電話響了。是何芷慧。
“小史,來我辦公室一趟。”
史婉婷心里咯噔一沉,手指頭霎時變得冰涼。
該來的,躲不掉。
她走到何芷慧辦公室門口,深深吸了口氣,才抬手輕輕敲了敲門。
“進來。”
史婉婷推門進去,何芷慧正看文件呢,抬頭見她進來,笑得很親切:“把門帶上。”
門在身后輕輕關嚴,外頭的聲響一下子被隔開了。
辦公室里的空氣好像都凝住了。
“坐。”何芷慧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史婉婷直挺挺地坐下,兩只手緊緊攥著放在膝蓋上。
何芷慧把文件放下,身子往前傾了傾,帶著一股分享秘密似的親熱勁:“小史,我跟宋局長提過你了。”
“他說啊,最近試點工作推得快,大家都辛苦,特別是你們這些在底下具體干活的同志。”
“宋局長體恤下屬,想了解一下基層推進的時候有啥實際困難,聽聽真實的想法。”
“你看,趕巧了,宋局長今晚正好有點空,七點,在‘靜心茶舍’雅竹軒。”
“你去一趟,好好跟宋局長‘匯報匯報’你手頭工作的情況。”
“尤其是……跟羅局長那邊對接的時候,有沒有發現什么需要特別留意的細節?”
何芷慧這話說得冠冕堂皇。
可“靜心茶舍”、“雅竹軒”、“晚上七點”、“好好匯報”這幾個詞擺在一塊兒,那意思再明白不過。
什么“實際困難”、“真實想法”,都是幌子。
關鍵是“跟羅局長那邊對接的細節”,這擺明了是要從她這兒掏東西,甚至……是讓她盯著點。
史婉婷覺得一陣頭暈,手心直冒冷汗。
她嘴巴動了動,想說“我沒什么可匯報的”,或者編個“晚上有事”。
可喉嚨像被一團棉花堵死了,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何芷慧那看著溫和卻不容你拒絕的眼神,像看不見的繩子,把她手腳都捆住了。
“小史?”何芷慧微微皺了下眉,語氣里帶上一絲幾乎聽不出的催促和壓力。
“……好。”一個字,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干巴巴的,幾乎耗光了史婉婷所有的力氣。
何芷慧臉上立刻笑開了,好像解決了一個大麻煩:“這就對了。”
“記著,機會難得,好好把握。”
“宋局長就喜歡懂事的小姑娘。”
“穿得正式點兒,別太放不開。”
從何芷慧辦公室出來,史婉婷覺得腳底下發軟,像是踩在云彩上,飄乎乎的。
回到自已座位上,她盯著電腦屏幕,眼前卻一片模糊,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時間一格一格往前蹭,慢得像鈍刀子割肉。
下班時間總算到了。
同事們一個個走了。史婉婷磨蹭到最后,才慢騰騰地開始收拾東西。
回到租的小屋,她打開衣柜,看著里頭掛著的寥寥幾件衣服。
何芷慧說要“穿得正式點兒”。
她翻了件還算規整的襯衫和一條半身裙,換上了。
鏡子里的人,臉色白得沒什么血色,眼神空蕩蕩的,像個等著被擺上祭臺的犧牲品。
六點半,她出門了。
沒打車,而是去坐了公交車,一路晃晃悠悠,好像這樣就能讓那個時刻來得慢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