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過了兩分鐘,門鎖“咔噠”一聲轉開了。
門開了。
夏湘靈站在門口,已經換上了一身正式的裝束:
淺灰色的套裙,白色絲質襯衫扣到最上面一顆,頭發一絲不亂地盤在腦后,露出光潔的額頭和脖頸。
整個人,從居家的柔和瞬間切換回了市長該有的那份干練和距離感。
“羅局長,請進。”她側身讓開,語氣客氣得像在接待普通來訪者,“不過請長話短說。”
羅澤凱走進去,熟悉的馨香撲面而來,可空氣里卻彌漫著一股陌生的冷清。
客廳收拾得干干凈凈,茶幾上攤開著一份文件和一杯冒著熱氣的紅茶。
“打擾了。”他有點局促地站在玄關,不知道要不要換鞋——鞋柜里還有沒有他的拖鞋?
“直接進來吧,不用換鞋了。”夏湘靈好像看穿了他的猶豫,語氣平淡,“有什么事,坐下說。”
她先走到沙發那兒,自已坐在單人沙發上,把潭州發留給他——
這是一個明確的主客距離。
羅澤凱在她對面坐下,目光不自覺地落在她身上。
最近兩個月沒見,她清瘦了一點,下巴的線條更清晰了,眼底有淡淡的陰影,
可整個人的氣場卻更加沉靜、堅韌,好像經過了什么打磨。
“你瘦了。”他脫口而出。
夏湘靈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沒接話,只是抬眼看他,等著他說正事。
羅澤凱知道自已說多了,定了定神,切入主題:“夏市長,我長話短說。我在老干部局,遇到了大麻煩。”
他簡單說了說周老事件、宋濤的圍剿、張嵩山暗中的聯手,還有剛發現的“夕陽紅”工程的疑點。
他沒隱瞞自已的困境,也沒夸大,只是把事實客觀地說了一遍。
夏湘靈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直到他提到需要聯系省審計廳的廖達時,她的睫毛才微微動了一下。
“所以,”夏湘靈放下茶杯,聲音平靜無波,“你是想讓我幫你牽個線,聯系廖達,讓他介入調查‘夕陽紅’工程?”
“是。”羅澤凱坦然承認,“我在老干部局處境很難,‘夕陽紅’可能是扳倒宋濤的關鍵。”
夏湘靈沒有馬上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他,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城市的燈火在她眼里映出細碎的光,卻照不進那片深潭。
過了好一會兒,她轉過身,目光復雜地看著他。
“如果我讓廖達幫你去查一個模糊不清的陳年老案子。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
羅澤凱沒吭聲,等她往下說。
“假如……我是說假如‘夕陽紅’根本沒問題,那就會讓廖達很被動,他可能要承擔失察的風險。”
羅澤凱啞口無言。
他確實沒想得這么深。
“對不起,”他低下頭,“是我考慮不周。我不該來……”
“但我會幫你。”夏湘靈突然打斷了他。
羅澤凱猛地抬起頭,不敢相信自已聽到的。
夏湘靈接著說:“因為我相信你,我也了解你。如果你認定‘夕陽紅’有問題,那它大概率真有問題。”
羅澤凱心中很暖。
對于他來說,夏湘靈對他的信任太重要了。
夏湘靈頓了頓,從容的說道:“廖達的電話我有,但我不會直接打給他。”
“明天上午,我會以咨詢一個市政工程審計問題的名義,約他中午一起吃個便飯。”
“到時候,你‘偶然’出現。剩下的,你自已跟他談。”
“這是我唯一能做的。”
“至于他愿不愿意聽你說,會不會介入,全看你自已怎么說服他。”
“我不會替你作保,也不會摻和后面任何事。”
羅澤凱心里瞬間翻騰起難以形容的情緒——感激、酸澀。
“謝謝。”他站起身,鄭重地說,“不管結果怎么樣,這份情,我記下了。”
夏湘靈別過臉,不去看他眼里的情緒:“走吧。記住,明天是‘偶遇’。”
羅澤凱點點頭,轉身走向門口。
手碰到門把手的瞬間,他忍不住回過頭:“你……最近還好嗎?”
夏湘靈背對著他,肩膀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很好。”她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專心工作,一切照舊。你也保重。”
“保重。”
門輕輕關上了。
夏湘靈站在原地,聽著門外漸漸遠去的腳步聲,最后消失在電梯的叮咚聲里。
她慢慢走回沙發,跌坐進去,抱住雙膝,把臉埋進臂彎里。
剛才強撐的冷靜和距離感瞬間垮了,身體微微發抖。
她還是心軟了。
明明下定決心要徹底割舍,可當他那樣疲憊、那樣誠懇地站在她面前時,她筑起的心墻還是裂開了一道縫。
她恨這樣的自已。
可又沒法真的狠下心,看著他被徹底打垮。
茶幾上的手機震動了一下,屏幕亮了,顯示一條新信息:
“明天立秋,記得加衣。”
是羅澤凱。
夏湘靈盯著那行字,眼眶終于紅了。
她拿起手機,指尖在刪除鍵上停了很久,最后,還是關掉了屏幕。
窗外,夜色更濃了。
***
第二天中午十二點,泉源市“靜園”私房菜館。
廖達推開包廂門時,看見夏湘靈已經坐在里面,正低頭看手機。
他笑著打招呼:“老同學,難得你主動約飯啊!是不是又有什么頭疼的審計問題要問我?”
夏湘靈收起手機,起身迎接:“廖處長別取笑我了。確實有個市政配套工程的審計節點把握不準,想請教一下專家。”
兩人寒暄著坐下,點了菜,開始聊起一些審計專業問題。
廖達四十出頭,戴一副黑框眼鏡,氣質挺儒雅,說話條理清楚,不愧是審計廳的業務骨干。
聊了大概二十分鐘,夏湘靈的手機“適時”響了。
她看了一眼,對廖達抱歉地說:“不好意思,我接個電話。”
她走出包廂,在走廊里待了兩分鐘,然后重新推門進來,臉上帶著一絲“無奈”:
“真是巧了,我有個朋友也在附近吃飯,聽說我在這兒,非要過來打個招呼。廖處,不介意多個人吧?”
廖達自然不好拒絕:“當然不介意,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話音剛落,包廂門被敲響了。
夏湘靈:“請進。”
門推開,羅澤凱走了進來。
他看到廖達,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廖處長?這么巧!”
廖達也認出了羅澤凱——
這位曾經的蒼嶺市書記、現在的老干部局副局長,在省里也算是個“名人”。
他起身握手:“羅局長,幸會幸會。真是巧啊。”
夏湘靈在一旁“解釋”:“羅局長是我在簡州縣工作時候的同事,剛調來省里不久。沒想到你們碰上了。”
三人重新落座,氣氛稍微有點微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