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在省委辦公區某棟樓前停下。
經過門崗核對證件后,宋濤將車停入指定車位,拎起一個不起眼的黑色公文包——
里面沒有文件,只有十萬美元。
很快,電梯直達任志高所在樓層。
走廊寬闊安靜,深色地毯吸收了所有腳步聲。
宋濤在一扇厚重的實木門前停下,深吸一口氣,這才抬手敲門。
“進。”里面傳來任志高略顯低沉的聲音。
宋濤推門而入。
這是一間寬敞明亮的辦公室,窗外可見院內蔥郁的林木。
任志高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正批閱文件,聽到動靜并未抬頭。
一旁的書柜里整齊陳列著理論著作和文獻,墻上掛著本省地圖與書法作品,氣氛莊重肅穆。
“任部長。”宋濤關上門,走到辦公桌前微微躬身。
“坐。”任志高指了指對面的椅子,目光仍停留在文件上,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宋濤依言坐下,將公文包輕輕放在自已腿邊,雙手規整地置于膝上。
房間里只剩下空調低微的運行聲和鋼筆劃過紙張的聲音。
這刻意的沉默讓宋濤脊背發僵,手心微微冒汗。
終于,任志高批完最后一份文件,合上文件夾,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
這才抬起眼看向宋濤,目光平靜卻極具穿透力:“黨組會開完了?羅澤凱的處理意見通過了?”
他的語氣平穩如常,宋濤卻聽出了一絲冰棱般的冷意。
“任部長……出意外了。”宋濤喉嚨發干,聲音不自覺壓低,“羅澤凱……他不知怎么找到了康瑞達那個司機劉全有。還錄了音。”
任志高揉眉心的手指頓住,抬眼直視宋濤:“錄音?”
“是。”宋濤連忙將黨組會上的變故原原本本匯報,重點描述了錄音內容以及羅澤凱提出要徹查康瑞達資質和招標過程的提議。
隨著宋濤的敘述,任志高的臉色逐漸沉下,眼神銳利如刀。
當聽到羅澤凱說出“權錢交易、利益輸送”、“提請上級紀委介入”這些話時,任志高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辦公室里的空氣仿佛凝滯,壓得宋濤呼吸不暢。
“連個司機都看不住!”任志高突然低斥,聲音不高,卻像一記悶棍砸在宋濤心上,“何芷慧是干什么吃的?馬德才那個蠢貨,連手下的人都管不住!”
宋濤身體一顫,垂下視線,不敢接話。
任志高顯然動了真怒。
他站起身,在辦公桌后來回踱了兩步,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潔的桌面,發出輕微的叩擊聲。
“這個羅澤凱,倒是小瞧他了。”他停下腳步,眼神陰鷙地盯著窗外,“不僅找到了人,還敢在黨組會上直接掀桌子。他這是有恃無恐啊。”
“任部長,他背后……是不是張嵩山還留了什么后手?”宋濤試探著問,聲音帶著不安。
任志高沒有立刻回答。
他回到座位坐下,身體向后靠在椅背上,沉吟片刻。
“張嵩山調令已下,翻不起浪。”他眼中閃過一絲疑慮,旋即被冷厲取代,
“現在的問題是,錄音已經進了派出所,證據鏈開始形成。”
“康瑞達這個口子,必須立刻堵死,不能讓他順著這條線再挖下去。”
“您的意思是?”宋濤身體前傾。
“馬德才這個人,不能再用了。”任志高語氣冰冷,像在陳述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他知道得太多。”
“康瑞達公司,也必須切割干凈。”
“所有與‘夕陽紅’以及后續項目相關的賬目、合同、審批文件,全部清理,不留任何把柄。”
“必要的話……讓他把所有問題都擔起來。”
宋濤心底一寒。
任志高這是要徹底切斷與康瑞達的關聯,甚至可能讓馬德才“扛下一切”,成為棄子。
“那……羅澤凱呢?他今天在會上公然挑釁,還把矛頭指向了招標程序……”宋濤咬牙道,恨意難消。
任志高手指輕敲桌面,眼神深邃,似乎在快速權衡。
“羅澤凱……今天能拿出錄音,說明他已經破了局,硬壓是壓不住了。”
宋濤小心的問:“那我們……”
“他不是要查康瑞達,要查招標嗎?”任志高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近乎嘲諷的弧度,“那就讓他查。”
“啊?”宋濤一愣,以為自已聽錯了。
“讓他查,但是,查的方向和結果,必須由我們控制。”任志高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一字一句道,
“你回去后,立刻以黨組名義,成立一個針對康瑞達公司資質和‘綠色通道’試點項目招標過程的‘內部復核小組’。”
“組長……可以由羅澤凱暫時兼任,以示‘公正’和‘信任’。”
宋濤瞪大了眼,一時不解其意。
任志高繼續道,語速平緩卻充滿算計:“這個復核小組,成員你要安排好。”
“何芷慧要避嫌,找幾個靠得住、懂‘規矩’的人進去。”
“重點是,要引導復核的方向——讓它只集中在康瑞達公司自身的‘管理混亂’和‘個別人員違規’上。”
“與更早的‘夕陽紅’項目徹底切割,更不能牽扯到任何招標程序之外的‘人’。”
宋濤恍然大悟,一股陰狠的興奮也隨之涌起。
高明!
狠辣!
幾年簽“夕陽紅”合約的時候,羅澤凱還沒來。
也就是說他并不了解當時的具體操作和背后盤根錯節的關系。
如果現在派幾個懂“規矩”、知內情的人進入復核小組。
那只要在程序上架空羅澤凱,復核小組人員說什么結論,羅澤凱就得聽什么、報什么。
這樣一來,看似羅澤凱主導調查,實則是他們掌控了調查的走向。
“任部長,我明白了!”宋濤的聲音因激動而微顫,“我回去立刻安排!”
“一定把復核小組牢牢控制在手里,確保復核結論完全符合……符合事實!”
任志高微微頷首,對他的領悟速度表示滿意:“記住,動作要快,要穩妥。”
“康瑞達那邊,你親自去跟馬德才談,讓他知道該怎么做。”
“如果他識相,把該扛的都扛下來,安頓好家人,以后還有退路。”
“如果他不識相……”
任志高沒有說下去,但眼神里的寒意說明了一切。
“是!我明白!”宋濤用力點頭。
“還有,”任志高補充道,目光意味深長,“張嵩山那邊,你也要‘關心’一下。”
“他雖然去了黨校,但難保不會通過其他渠道搞小動作。”
“適當給他一點‘提醒’,讓他安心學習,別的事,少管,也別亂說。”
“是!我一定辦妥!”
宋濤會意,連忙起身,將公文包輕輕放在辦公桌側邊一個不起眼的位置:“部長,一點小心意,您辛苦了。”
任志高未予置評,仿佛沒看見,重新拿起一份文件看了起來。
宋濤不敢再多言,躬身退出辦公室,輕輕帶上了厚重的實木門。
走到空曠的走廊,窗外明亮的陽光有些刺眼,宋濤這才發現自已后背的襯衫已被冷汗浸濕了一片。
但此刻,他心中更多的是狠厲與即將翻盤的快意。
任志高的指點,像給他注入了一劑強心針。
他快步走向電梯,一邊走,一邊掏出手機,撥通了何芷慧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何芷慧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和難以掩飾的驚恐:“宋、宋局……”
“哭什么哭!”宋濤厲聲低喝,腳步不停,“還沒到山窮水盡的時候!”
“收拾一下,我一會去你辦公室找你,別讓旁人看到你失魂落魄的樣子!”
掛了電話,宋濤踏入電梯。
鏡面般的轎廂壁映出他陰沉而狠決的臉,眼神里滿是絞殺獵物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