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兩匹高頭大馬所牽引著的馬車最終停在一座氣象森嚴的府邸前。
朱紅的大門足有丈余高,門楣上懸著黑底金字的巨大匾額——
靖遠侯府。
這里原本是大燕皇帝蕭玦,為了自已的三皇子蕭鳴,在京城中所建的王府。
結果在一年前,在廷議大燕西北邊疆相關事宜時,蕭鳴率先主張議和,而并非是順從蕭玦的意愿主戰(zhàn),這令蕭玦十分憤怒。
在與蠻族之間的戰(zhàn)爭大獲全勝之后,蕭玦將這座王府賞賜給了陳彥,便已然說明了他自已的強硬和態(tài)度。
馬車的門簾掀開,里面坐的是五個身著洗得發(fā)白,卻又看起來很干凈得體的衣服的鄉(xiāng)下人。
“孩子他爹啊……”
王娟望著面前那氣派的侯府,表情有些發(fā)怔:
“我突然想起來,咱家里的雞還沒喂,是不是……”
“我已經把雞都給賣了。”
陳大升道:
“畢竟咱們這次出來,再回村子去的話,就不知道得什么時候了。”
“宅子可得留好了。”
王娟連忙道:
“要是將來有個萬一,回咱村子里還能有個落腳的地方。”
“你這婆娘,說什么呢!”
聞言的陳大升立即反駁道,并且朝著王娟的方向瞪了一眼。
“咱們村子里的那個姓林的,不就是這樣嗎?”
王娟表現得顯然不是很服氣,開口反駁著:
“沒聽村里老人說過嗎,伴君如伴虎,誰知道……”
“咳,咳咳!”
陳大升立即用力咳嗽了幾聲。
“咋了,這又是?”
王娟皺起眉頭來,頗為不滿道。
直至他順著陳大升的視線朝著前方望去,才發(fā)現不知道什么時候,那位禮部的六品主事就站在馬車前。
王娟被嚇了一跳,連忙閉上嘴巴,不敢再多說些什么。
“幾位,咱們到侯府了。”
鄭文遠淡然說道。
也不知道鄭文遠將他們剛剛所說的話,聽進去了多少。
“好,好……”
陳大升連連點頭,隨即帶著自已的媳婦兒,兩個兒子和一個女兒一同下了馬車,站到了馬車旁邊,望著眼前氣派的侯府。
這位老實本分了一輩子的莊稼漢,將自已的目光投往至黑底金字的巨大匾額上。
“這四個字是……”
陳大升當然不認識字。
種了一輩子地的陳大升,根本就沒有任何讀書的機會。
他原本最大的愿望,就是將自已最聰慧機靈的二兒子陳彥,送入至興原城內當個賬房先生。
可如今……
陳大升仰望著面前府邸的牌匾,即便他不認識字,卻也能夠猜到上面所寫的大致內容。
“幾位稍安勿躁,待我先前去府上通報一下。”
鄭文遠一邊如此說著,一邊整理了一番自已因為長途跋涉而變得有些不整齊的官服,隨即踏上了侯府的臺階。
鹿江村的陳家,被禮部派人接至了大燕京城中的靖遠侯府中。
由陳彥從大燕邊軍的虎豹營中,所帶回至京城當中的那些精銳士卒們負責保障侯府的安全。
他先是與侯府門前一位看起來像是管事的將領低聲交談了幾句,隨后那身材高壯的漢子點點頭,走下臺階,朝著陳大升和王娟的方向走了過來:
“末將韓猛,奉侯爺之命,在此恭迎老夫人、大公子、陳老先生。府中已準備停當,請入府。”
......
光陰悄然流轉。
從鹿江村的陳家搬到至這侯府中時開始算起,已經過去了兩個多月的時間。
無論是陳大升還是王娟,都不是慣于享清福的人。
在侯府里,事事皆可由家丁侍女代勞,他們卻怎么也過不慣。
苦日子過太久了。
每日天剛亮,王娟仍要親自到廚房生火做飯;陳大升依舊會拿起掃帚,在庭院里清掃落葉。
這些舉動讓府中下人頗為無措。有人稟報了陳彥,他的回應卻簡單:
隨他們去,怎么自在怎么來。
至于陳冬的右手,陳彥也去幫他找了京城當中最好的大夫去給他問診,醫(yī)治。
可是卻沒有任何辦法。
因為時間已經拖得太久了,終究是無力回天。
或許這一輩子,陳冬的手就只能這樣了。
可陳冬卻也很想得開,整天都樂呵呵的。
曾經在興原城內當過泥瓦匠學徒的陳冬,更快的適應了侯府得生活。
盡管西北戰(zhàn)事已經結束,大燕的外部環(huán)境變得更為穩(wěn)定了起來,可現如今,大燕卻仍然處于危機當中。
戰(zhàn)事消耗了大燕的國庫和糧倉當中的大半錢財和糧食。
盡管耗損很大,但是正常情況下,這并不會動搖大燕王朝的根基。
可是這一次不一樣。
因為在此次的戰(zhàn)爭爆發(fā)時,大燕正處于百年難得一遇的大旱當中。
糧食的收成很差。
根據大燕各個郡縣所上報的情況來看,恐怕今年秋收之后,糧倉中可以入庫的新糧,不及去年的三分之一。
這還就只是國庫所需要面對的問題。
那些底層百姓們的處境,要遠比大燕的國庫所需要面對的虧空,還要嚴峻得多。
這也使得當今的大燕皇帝蕭玦頭痛不已。
如果大燕的百姓們,連飯都吃不飽的話,那么整個大燕王朝,恐怕很快就會開始動蕩起來。
蕭玦飽讀史書,并且善于從過去王朝的興亡中整理和總結各種經驗。
他將視線投向了大燕的那些豪門望族的資產上面。
這么多年以來,那些豪門望族所積累起來的資產,甚至要比大燕王朝的國庫還要更加豐厚。
如果能打開大燕豪族們的糧倉的話,盡管無法徹底解決大旱的問題,也會在相當程度上緩解。
當然,蕭玦不能明搶。
他想要通過贖買的方式,從那些豪門望族的手中買到足以令大燕王朝度過當前難關的糧食。
但現實遠遠沒有蕭玦所想象的那般順利——
“家中存糧亦僅供族人度日,實無余力襄助朝廷,陛下明鑒。”
“今歲田莊同樣歉收,倉廩空虛,心有余而力不足,惶恐之至。”
“衛(wèi)都水患損及倉儲,正在籌措善后,暫無余糧可售,伏乞圣裁。”
以上,便是大燕的那些豪族們,所給予大燕天子的回音。
令蕭玦震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