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著手銬坐在紀委審訊室的周宏偉,開口咬的第一個人就是國土局的袁本忠,這事多少有點個人恩怨在里面。
十年前,袁本忠還只是個正科級干部。
那時周宏偉妹妹在鄉下建別墅,建好后被定性為違章建筑,現場指揮工程隊強拆的人就是袁本忠。
當時周宏偉也是個正科級干部,曾親自出面找袁本忠求通融,結果袁本忠不給面子,倆人從此結仇。
現在袁本忠肯定是想不到,十年前結下的梁子,現在會哐當一聲砸腦袋上。
周六上午。
吳州郊外,碧波潭休閑釣場。
這地方號稱全市最高端的釣場,按小時收費。
最里頭那個專供VIP大佬釣魚的大塘,要兩千塊錢一個小時,釣上來的魚按市價回收。
大塘邊最好的那個釣位,已經坐了個五十出頭的中年油膩男。
穿著專業的防曬服,戴著寬檐帽,面前支著兩根釣竿,旁邊小桌上擺放著茶具、果盤,還有個小冰柜。
這位特會享受的大佬,就是國土局的副局長袁本忠。
在旁邊陪著的是趙天宇的妹夫——蘇慶余,綠野園林的老板。此刻蘇慶余正忙著給袁本忠的魚鉤上掛餌料,動作嫻熟得像個職業小弟。
“袁局,今天這天氣不 J ,肯定爆護。”蘇慶余笑呵呵地說:“老板說昨晚沒喂食,魚餓了一晚上,估計會瘋狂找吃的。”
袁本忠端著茶杯,瞇眼看著水面,一副高人模樣:“釣魚這個事,講究天時地利人和。天氣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技術。”
他指了指自己那套裝備:“看見沒?這竿,日本進口的碳纖維釣竿,光竿子就八千多。這輪,德國貨,一個頂你那一套。還有這線……”
在吹牛裝叉這一塊,袁本忠從不拖泥帶水。
他扯了扯魚線,得意洋洋地跟蘇慶余介紹:“納米技術,零點八的線能拉二十斤的魚。”
蘇慶余連連點頭:“那是,袁局您是行家。”
“不是我吹……”袁本忠放下茶杯,拿起魚竿掂了掂:“就這塘里,那條八十多斤的大青魚,我早就盯上它了。前幾次來,不是天氣不好就是餌料不對。今天妥妥的,你看我怎么整就完事了,一準把它釣上岸!”
話音剛落,浮漂猛地下沉。
“來了!”
袁本忠眼睛一亮,迅速起竿。
魚線瞬間繃直,竿子彎成弓形。
袁本忠臉上露出興奮的笑容,一邊收線一邊對蘇慶余說:“看見沒?說上就上!這力道,至少二十斤往上……”
話沒說完。
“啪!”
一聲脆響。
竿子從中間斷了。
袁本忠手里握著半截竿子,當場愣成懵逼。
魚線那頭瞬間松了,很顯然,水里的大魚已經帶釣跑路。
空氣突然安靜。
蘇慶余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憋了回去。
袁本忠盯著手里那截斷竿,臉色一點點沉下來。
他慢慢把斷竿放在地上,摘掉帽子,擦了擦額頭。也不知道是汗,還是剛才激動濺到的水。
“這竿……”
袁本忠尷尬地擠出一句:“媽的,質量有問題。”
蘇慶余趕緊接話:“對對對,肯定是竿子的問題!八千多的竿說斷就斷,這什么質量!這他媽就一黑心奸商啊……”
“也不全是釣竿的質量問題。”
沒等蘇慶余奉承完,袁本忠突然又嘣出這么一句,搞得蘇慶余一臉尷尬,沒說完的話都憋了回去。
袁本忠重新坐回椅子上,點了根煙,似乎在想怎么挽回丟失的顏面。
抽了兩口。
他忽然又站起來,沖著魚塘對面怒喊:“老板!你他媽給老子滾過來!”
釣場老板是個四十多歲的漢子,姓陳,聽到喊聲趕緊小跑過來,根本就不敢有半點怠慢。
陳老板滿臉堆笑:“袁局,怎么了?”
“怎么了?!”袁本忠指著地上的斷竿:“你這塘里怎么回事?啊?!我八千多的竿,說斷就斷!掛底了是不是?”
掛底?
確定不是大魚脫鉤?
陳老板一愣,彎腰撿起斷竿看了看,又看了看水面:“袁局,這塘底我們清過,不應該掛底啊……”
“不應該?!”袁本忠聲音立馬飆高了八度:“你的意思是我的問題?我釣魚三十年了,是不是掛底我不知道?!”
“不是不是……”陳老板趕緊擺手解釋:“袁局,我沒懷疑你的技術,我的意思是說……”
“說什么說!”
袁本忠憤怒地打斷陳老板的話。
振振有詞地強調:“我告訴你,你這塘有問題!水里根本就沒有大魚!還八十斤的大青魚,你他媽是不是坑人?!”
這話說得難聽,陳老板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周圍幾個釣魚的也看了過來。
竊竊私語。
袁本忠越說越來勁:“還有你這收費,收兩千塊一小時!就這破塘?水那么渾,底下還全是暗石!你這是欺詐消費者知道嗎?!”
眼看老板被罵人像個孫子一樣,連大氣都不敢出。
蘇慶余忙勸:“袁局,消消氣,消消氣……”
“消什么氣!”
袁本忠將蘇慶余撥到一邊,指著陳老板怒喝:“再見我懷疑你這釣場涉嫌非法經營、虛假宣傳!關存在安全隱患!”
說著掏出手機就要撥號,叫有關部門的人來查處。
陳老板頓時慌了,撲通一聲跪了下來:“袁局!袁局您高抬貴手!我這小本生意,真的經不起這么搞……”
這一跪,周圍所有人都看了過來。
袁本忠舉著手機,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陳老板,臉上的怒色越來越濃!但他沒有叫陳老板起來,也沒說不查。
就這么僵著,圍觀的人越來越多。
蘇慶余擔心影響不好,趕緊上前扶起陳老板:“老陳你先起來,有話好好說……”
陳老板不肯起。
急星眼淚都涌了出來:“袁局,我真不知道哪里得罪了您。這塘我們每年清兩次,真沒有暗石。您那竿,要不我賠您一根?”
“草,神馬玩意兒!”
眼看圍觀的人越來越多,陳老板又跪著不起來,袁本忠轉身便走,直奔釣場的空調休息室。
等袁本忠走后。
蘇慶余又拉了陳老板一把:“別跪著了 ,快起來吧。你當眾這樣一跪,像什么樣子?這是火上澆油,知道不?快起來。”
一說到火上澆油,陳老板這才意識到自己亂了分寸。
顫巍巍地站起來,褲子上沾滿了泥土。
陳老板委屈巴巴地央求蘇慶余:“蘇總,我這人沒什么文化。為了搞這個釣場,把所有拆遷款都砸了進去。這魚場要是封了,我一家老小都沒活路。拜托您幫我去跟袁局說幾句好話,大恩大德我一定記著……”
“行了行了,你的情況我知道。”
蘇慶余瞧瞧四周,圍觀的人實在是有點多,有些事不方便當眾講。
蘇慶余便把陳老板拉到一邊。
小聲指點陳老板:“老陳啊,不是我說你。做生意,得懂規矩,你連進廟燒香的道理都不懂?袁局也不是第一次來你這玩,但你是真不上道。”
“蘇總,我都沒收過陳局的錢,天地良心,一分都沒收過。”陳老板一臉委屈的憨相:“別人來大塘這邊釣,都是兩千塊一小時……”
“但袁局的竿斷了,這讓袁局很沒面子,這事你得擔著。”蘇慶余道:“袁局說是掛底了,那就是掛底了,明白?”
“我……我哪知道這里面有這么多門道……”
陳老板只感覺自己好無辜,想爭辯幾句也不敢爭,這一刻他只知道,有理沒理都得往肚子里咽。
“行了行了,這也不是什么不可挽回的大錯。”
安慰間,蘇慶余拍了拍陳老板的臂膀。
又扭頭瞧了瞧空調休息室那邊。
接著對陳老板講:“袁局在那邊休息,你跟我一起過去,待會我幫你打個圓場,你也識相點,把認錯的態度拿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