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市長當眾承諾,會在一周內(nèi)解決欠薪問題。現(xiàn)場那個澆汽油的人,情緒已經(jīng)穩(wěn)定。現(xiàn)場秩序已經(jīng)被控制住,沒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
市委辦公室。
站在王啟剛身后的李彬,正在匯報現(xiàn)場情況。
“一周?”
站在窗前的王啟剛忽然扭頭。
臉上掛著笑非笑的表情:“他倒是敢說。趙氏集團拖欠兩個多億,他一周內(nèi)從哪兒變出這多筆錢?”
“可能……是想動用應急資金?”李彬猜測。
“能動的應急資金也就幾千萬,杯水車薪。”王啟剛走回辦公桌后坐下,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再說,沒有常委會決議,他動不了那筆錢。”
說著,王啟剛抿了一口茶。
語氣也變得輕松起來:“年輕幾歲的人,就是容易沖動。現(xiàn)場被逼急了,什么話都敢說。一周?我倒要看看,一周后他拿什么給民工發(fā)工資。”
李彬小心翼翼地問:“那我們要不要……”
“什么也不要。”王啟剛擺擺手:“讓林市長去處理。這是政府事務(wù),我們市委不便過多干預。不過……”
他頓了頓。
又意味深長地說:“倒是可以提醒一下趙天宇,既然是配合政府的工作,那就要配合到底。”
“明白。”
李彬心領(lǐng)神會地點了點頭,所謂的“配合到底”,指的顯然是配合有關(guān)部門的調(diào)查與審計工作。
財務(wù)審計沒結(jié)束,這民工的工資自然也就發(fā)不出去。
另一邊。
林東凡顯然也不是個任人拿捏的大傻冒,趙氏集團為什么會突然間停工停產(chǎn)?凡爺心里跟明鏡似的。
當天下午。
林東凡在撤離云鼎山莊工地時,撥通了趙天宇的電話。
響了七八聲才接通。
對方的背景聲音很嘈雜,像是在娛樂場所。
林東凡開門見山,自報家門:“趙總,我是林東凡。”
“喲,林市長!”趙天宇聲音里帶著夸張的驚訝:“今天這刮的是什么風啊?難得你親自打電話給我,有什么指示?”
“趙氏集團停工的事,是怎么個意思?”林東凡語氣平靜。
“唉,別提了。”趙天宇嘆氣:“公司的資金鏈出了點問題,我現(xiàn)在也是焦頭爛額。這不,正到處找朋友周轉(zhuǎn)呢。”
“資金鏈問題可以理解。”林東凡道:“但民工的工資不能拖,今天有人澆汽油要自焚,場面差點失控。”
“什么?!還有這種事?!”
趙天宇故作驚訝,實際上卻在暗里偷笑:“這些工人真是太沖動了!林市長請放心,等我資金周轉(zhuǎn)過來,我一定會第一時間給大家發(fā)工資。”
“等不了。”林東凡打斷他的話:“我給你三天時間,先解決一部分工資,穩(wěn)定民工情緒。”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而趙天宇卻面帶得意的笑容,只是林東凡看不到而已。
這是種意氣風發(fā)的賤笑。
“林市長,不是我不想發(fā),實在是……難啊。你也知道,我們公司現(xiàn)在正接受有關(guān)部門的調(diào)查和審計。資金全被凍結(jié),一分錢都動不了。”
林東凡聲音驟冷:“審計是正常程序,不影響你發(fā)工資。”
“影響,怎么不影響?”
趙天宇故作委屈:“審計組的人說了,所有資金往來都要查清楚。這節(jié)骨眼上,我要是動用大筆資金,那不是給自己找麻煩嗎?林市長,希望您能理解一下我們企業(yè)家的難處,我們這也是為了配合有關(guān)部門的工作。”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用你林東凡啟動的調(diào)查審計程序,來堵你林東凡要求發(fā)工資的路。
反將一軍!
林東凡握著手機,手指微微收緊,憤怒的力量昭然若揭。
沉默片刻后。
林東凡忽然淡笑:“趙總說得對,審計期間,確實要謹慎。”
另一邊的趙天宇聞聲微愣,沒想到林東凡竟然會這么說,一時想不明白林東凡這葫蘆里又想賣什么藥。
林東凡的語氣越來越輕松:“既然趙總這么守規(guī)矩,那我也不強人所難,不過趙總……”
稍作頓言。
林東凡的聲音又冷了下來:“有句話我得提醒你。給你機會為人民服務(wù)的時候,你最好接著。機會錯過了,下次我可就沒這么客氣。”
“林市長,你這話什么意思?”趙天宇的語氣也變了,頗有一絲憤怒。
林東凡直言:“你懂我的意思,好自為之!”
說完便掛斷了電話。
凡爺沒有憤怒,更沒有慌亂。
恰恰相反的是,他嘴角甚至浮起一絲冰冷的笑意。
趙天宇以為用“配合審計”這個理由就能反將一軍?只能說太天真!這種市井混混式的耍賴手段,在真正的權(quán)力游戲面前,幼稚得可笑。
“小陳……”
回單位的路上,林東凡吩咐身邊秘書:“綠野園林的那個蘇慶余,你去聯(lián)系一下,我要見他。”
小陳愣了愣:“蘇慶余,趙天宇的妹夫?”
“對。”
林東凡道:“你告訴他,我要聽取關(guān)于‘城市綠化提升工程’的匯報。讓他帶上相關(guān)資料,半小時內(nèi)到我辦公室。”
半小時后。
蘇慶余匆匆走進了市長辦公室。
這位綠野園林的老板,今天穿得很正式。深色西裝,領(lǐng)帶系得一絲不茍,手里拎著個厚厚的公文包。
但他額頭上細微的汗珠,還是暴露了他內(nèi)心的緊張。
“林市長,您找我?”
蘇慶余站在辦公桌前,微微欠身。雖是趙家的女婿,他卻不像趙天宇那樣狂悖傲慢。
林東凡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蘇總來了,坐。”
語氣很客氣,但蘇慶余心里直打鼓。
他太清楚眼前這位市長的手段了——周宏偉、袁本忠、湯玉朝,一個個都是前車之鑒。
“聽說你們綠野園林,想競標新區(qū)主干道的綠化工程?”林東凡開門見山。
“是的是的。”蘇慶余連忙從公文包里拿出方案:“這是我們做的初步設(shè)計,請林市長過目……”
林東凡沒接那份方案。
他身體向后靠進椅背,目光平靜地看著蘇慶余:“方案的事,回頭讓相關(guān)部門去審議。我今天找你來,是想談另一件事。”
“……???”
蘇慶余心里咯噔一下,一時猜不準林東凡的心思。
林東凡的語氣,隨意得就像在拉家常:“蘇總,你在吳州做生意,有好些年頭了吧?”
“有十……十二年。”蘇慶余緊張得說話都不利索。
“十二年,不容易。”林東凡點點頭:“能把綠野園林做到今天這個規(guī)模,說明蘇總在經(jīng)營上,確實有獨到之處。”
“林市長過獎了。”
“別急,先聽我說完。我最近翻看一些材料,發(fā)現(xiàn)你們綠野園林在過去幾年的項目中,好像有一些不太規(guī)范的地方。”
“……!!!”
蘇慶余臉色微變,心里慌得一匹。
林東凡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蘇慶余面前:“比如說,2019年城西公園改造項目,你們中標價是八百六十萬,但實際結(jié)算金額是一千二百萬。這多出來的三百四十萬,是什么費用?”
蘇慶余的額頭開始冒汗:“那個……那是追加的工程量,有變更簽證……”
“變更簽證?”林東凡翻開文件,指著一行字:“可是審計報告顯示,這些‘追加工程量’的簽證,簽字人是袁本忠。”
辦公室里一片死寂。
蘇慶余張了張嘴,緊張得直抹冷汗,根本就不敢再接話。
“還有這個……”林東凡又翻了一頁,慢條斯理地講:“2020年,新區(qū)河道整治項目,綠野園林作為分包商,從趙氏集團拿了三千七百萬的工程款。但根據(jù)你們報給稅務(wù)的賬目,這個項目的成本只有兩千一百萬。”
林東凡抬頭看向蘇慶余,進一步追問:“剩下的一千六百萬,去哪了?”
“……!!!”
蘇慶余的手開始發(fā)抖。
他想端起面前的水杯,喝口茶定定神,卻差點把杯子碰翻。
“林市長……這些……這些都是歷史遺留問題……”蘇慶余硬著頭皮解釋“當時行業(yè)不規(guī)范,大家都這么操作……”
“是嗎?”
林東凡笑了笑。
又道:“那如果我現(xiàn)在讓稅務(wù)局和審計局組成聯(lián)合工作組,對綠野園林過去五年的賬目進行全面審計。蘇總,你覺得能查出多少個‘不規(guī)范’的地方?”
這話像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蘇慶余心口。
但凡是被修理過的人都知道,真要早徹查到底,別說綠野園林,他蘇慶余本人都得進去。
“林市長……”
蘇慶余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哀求之色:“我們把公司做大做強,也是為了給吳州GDP做貢獻,大家都是為了城市發(fā)展出力……”
“我知道。”林東凡合上文件,語氣緩和了些:“所以我才找你來談,而不是直接讓有關(guān)部門上門。”
面對神色緊張的蘇慶余。
林東凡又釋放出一點善意:“蘇總是聰明人,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
蘇慶余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抬起頭,眼神復雜:“林市長,您想讓我……做什么?”
“很簡單。”
林東凡可謂是談笑風生。
始終從容不迫:“你回去,做做你大舅哥的思想工作。叫他別光顧著低頭造孽,有時候,也得抬頭看看路。”
“我……明白了……”
蘇慶余看出來了,林東凡這是在明著警告他別走錯路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