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書記簡單鼓勵了林東凡幾句，便匆匆離開了南州。
車牌號為“江O·00001”的黑色轎車。
在高速路上平穩(wěn)前進。
寒冬臘月。
公路兩邊的風景雖然給人一種草木凋零的殘頹感，梁書記的臉上仍充滿喜悅。這次南州之行，喜見林家長孫，這事讓梁書記倍感欣慰。
他喜不自禁地撥通了老領(lǐng)導的電話。
京城軍區(qū)大院。
已經(jīng)92歲高齡的老領(lǐng)導——林牧原，躺在床上，鼻孔里插著氧氣管，十幾個神色肅穆的人守在床邊，一步都不敢離開。
有醫(yī)務(wù)人員，也有勤務(wù)員。
兒子林振華小心翼翼地把手機遞到床前：“爸，靖忠來電話?！?/p>
“靖……誰是靖忠……”
病床上的林牧原兩眼迷離，說起話來斷斷續(xù)續(xù)，有氣無力。
這揪心的模樣，令周圍人心弦緊繃，腦子里已經(jīng)開始籌辦老爺子的后事，就等著老爺子與世長辭、集體默哀。
林振華依舊把手機捧在老爺子面前。
小聲呼喚：“爸，靖忠是您的得意門生，梁靖忠，您不記得了？”
“那個兔崽子……我記得，我叫他把你姐娶回家，他居然嫌你姐潑辣……你把電話拿來，讓我罵他兩句……”
說著，老爺子抬了抬枯瘦如柴的右手。
擔心老父親聽不清，林振華需要幫父親打開手機的免提功能，便示意周邊的醫(yī)務(wù)員和勤務(wù)員暫時回避。
等大伙都退出門外之后，林振華這才把手機放到父親手里。
電話里很快便傳出梁靖忠的聲音：“老領(lǐng)導，您猜我今天見到了誰？”
“小兔崽子……玉芝都熬成了老姑娘，你到底娶不娶她……如果你連個女人都降不住，那你就不是個男人……”
老爺子的聲音很微弱，但語氣很霸道。
電話另一頭的梁靖忠估計已經(jīng)飆出滿頭黑線，娶不娶林玉芝的問題，那已經(jīng)是三十年多前的事。
現(xiàn)在大家都是年紀一大把的老頭老太，還談什么娶不娶。
梁靖忠在電話里回道：“老領(lǐng)導，我叫您一聲爸還不行？娶玉芝的事咱先放一放，我現(xiàn)在想說林東凡的事。”
“我不管你平不平凡，趕緊跟玉芝結(jié)婚……振華生不了孩子，你跟玉芝結(jié)婚后多生幾個……到時過繼一個孩子給振華，讓他姓林……”
老爺子越說越無力，氣息好微弱。
守在病床邊的林振華，心里既無奈、又慚愧，因為他不孕不育的問題，導致林家絕后，這事成了老爺子的一塊心病，記了一輩子。
林振華插嘴問了一句：“靖忠，林東凡是誰？”
“你們林家的人。”
梁靖忠先回答了林振華的問題。
又接著跟老爺子匯報：“老領(lǐng)導，我找到援朝了，我說的這個林東凡，就是援朝的兒子，您的親孫子。”
“援朝？”
聽到這個名字，老爺子那渙散迷離的目光，突然放亮。
說話也多了幾分氣力。
他迫不及待地追問：“你找到援朝了？”
梁靖忠回道：“找到了，已經(jīng)確認了身份。林東凡就是援朝的兒子，跟你年輕的時候長得一模一樣。您現(xiàn)在不僅有孫子，還有孫媳婦?！?/p>
“我有孫子？”老爺子越問越興奮。
梁靖忠回道：“有，您的孫子叫林東凡，已經(jīng)28歲了，娶了一個像天仙一樣的老婆，現(xiàn)在懷著孩子呢?！?/p>
“你這個兔崽子，這么大的事為什么不早點告訴我！”
老爺子突然一聲怒吼。
垂死病中驚坐起，直接拔了鼻孔里的氧氣管，腰板挺得筆直！儼然一副老夫聊發(fā)少年狂，左牽黃，右擎蒼的霸氣感。
這恐怖的一幕，把林振華驚得臉色驟變。
回光返照？
林振華扭頭急呼守候在門外的醫(yī)務(wù)團隊：“張醫(yī)生！老爺子不行了，你們快點進來……”
守在門外的醫(yī)務(wù)人員匆匆沖了進來。
沒等醫(yī)務(wù)人員靠近。
老爺子一個白眼瞪向諸位：“誰不行了？都給我滾一邊去！老子像是一個快要死的人？莫名其妙！”
這烈性十足的大嗓門，把林振華罵得心如懸針。
太反常了，剛才還半死不活地吊著一口氣，這會兒中氣這么足，這不是回光返照是什么？
看來，這回真的要準備后事。
林振華與張醫(yī)生面面相覷地對視了一眼，默契十足，張醫(yī)生上前勸道：“老爺子，您先躺下，我給您檢查一下身體……”
“我沒病，一邊待著去！”
張醫(yī)生伸手想扶老爺子躺下，被老爺子一手撥開。
老爺子取消手機的免提功能。
拿著手機怒責：“靖忠，不是我批評你，你這人做事拖拖拉拉，這毛病得改改！娶個老婆拖了幾十年，現(xiàn)在找到了我林家的后人，你又拖拖拉拉！為什么拖到現(xiàn)在才告訴我？你是不是想等我死了之后，到我墳前去說？”
“老領(lǐng)導，我也是今天才找到，立馬就給你打電話，這回我真沒拖。”電話里傳來梁靖忠郁悶的聲音。
老爺子急吼：“別解釋，解釋就是掩飾！說，現(xiàn)在我大兒子在哪？我大孫子在哪？”
“在南州?！?/p>
梁靖忠不敢在電話里說林援朝已經(jīng)去世的事。
老爺子林牧原，就像原野上的一匹烈馬，有熱情豪邁的時候，也有憋著遺憾想不開的時候。
1934年。
時年16歲的林牧原參軍入伍，隨部隊長征。
1950年。
林牧原32歲，喜添一子，那個兒子就是林東凡的父親林援朝。
那年冬天。
林牧原接到上級命令，需要率領(lǐng)部隊奔赴朝鮮戰(zhàn)場。當時條件艱苦，老婆是醫(yī)護兵，也需要隨隊出發(fā)。
沒辦法。
林牧原只好把剛滿月的兒子，托付給好友林序昌照顧。
當時林序昌從事工商業(yè)，有一定的家底。把兒子托付給林序昌，林牧原心里踏實。
林牧原留給兒子的東西僅有一個名字——林援朝。
后來林牧原在戰(zhàn)場上中彈受傷，被送到平壤治療，他老婆也一直留在身邊照顧他，無暇顧及兒子的事。
林序昌因為一直聯(lián)系不上林牧原，以為他們夫妻倆都已經(jīng)犧牲在戰(zhàn)場上，此后就把林援朝當自己兒子養(yǎng)著。
1952年。
五反運動愈演愈烈，林序昌不幸被定性為不良資本家，原本還算富有的家庭，在一夜之間化為烏有。
為了活下去，林序昌只能帶著老婆孩子往鄉(xiāng)下跑。
找個沒人認識自己的山溝溝安身立命。
這些年。
林牧原一直在尋找林序昌一家人，尋找自己的兒子林援朝。那種大海撈針的無力感，曾無數(shù)次令林牧原崩潰到捶胸頓足。
現(xiàn)在他已經(jīng)是92歲高齡。
如果跟他說長子林援朝已經(jīng)去世，梁靖忠真擔心他會一口氣提不上來，兩腿一蹬，說走就走。
為了確保萬無一失。
梁靖忠又玩起了緩兵之計：“老爺子，您別擔心，我會幫您看好林東凡，他老婆是南州市市委副書記楚勁松的女兒，家世也算清白。”
“給我訂機票，我要去南州！”
老爺子一聲令下，不僅電話另一頭的梁靖忠一臉無語，身邊的林振華等人也驚出一頭黑線。
上一秒還躺在床上奄奄一息。
這回光返照也太厲害了，當自己還是熱血少年？92歲了還想走南闖北。
林振華急勸：“爸，您好歹先讓醫(yī)生檢查一下身體……”
“查什么查？我的身體好得很！”
老爺子根本就不給大家反駁的余地。
又命令電話另一頭的梁靖忠：“靖忠，你給我聽著，如果我孫子在南州受了什么委屈，小心我用馬鞭抽你！那可是我林家的獨苗。”
“老爺子，我現(xiàn)在好歹也是江瀾省的省委書記，您能不能給我點面子？別提馬鞭兩個字?！绷壕钢衣暽魫?。
“省委書記怎么了？我抽你，還需要向中央打報告？”
老爺子行伍出身，脾氣暴烈了一輩子，說完便掛斷了電話，根本就不給梁靖忠討價還價的余地。
老爺子又責令林振華：“還傻站著干什么？趕緊訂機票！”
“爸，您消停點吧，先配合醫(yī)生做個檢查?！睍r年五十三歲的林振華，在老爺子面前也不敢大聲說話。
老爺子將手機一放，低著頭左右找東西：“我的馬鞭呢……”
見狀，林振華郁悶得頭皮發(fā)麻：“今天你就是抽死我，你也得先做一個詳細的檢查，然后才能決定訂不訂機票?！?/p>
林振華準備跟老爺子硬剛到底。
另一邊：
剛走出南州市委大樓的林東凡，連打幾個噴嚏，感覺自己應(yīng)該是感冒了，天氣預報說今天會下雪，雪花沒看到，風倒是很刺骨。
楚勁松關(guān)切地批評：“你媽給你買的尼絨大衣，為什么不穿？要風度不要溫度。”
“我?guī)Я耍旁谲嚿??！绷謻|凡道。
楚勁松邊走邊問：“今天梁書記把你單獨留下來問話，都說什么了？”
“就問了一下我們林家的事，然后說這一戰(zhàn)只能贏不能輸，叫我放開手腳去干?！绷謻|凡至今還不知道自己是根正苗紅的紅三代。
楚勁松更不會往這方面想，做夢也不會想到自己的親家，連梁靖忠見了都得低著頭自稱小忠子。
楚勁松若有所思地分析：“梁書記說得沒錯，這一戰(zhàn)只能贏?，F(xiàn)在梁書記明確表態(tài)，這是好事，你大可放開手腳去干。”
“嗯，我明白。”
林東凡又道：“爸，你和冷局、許局他們碰面，我就不去湊熱鬧了，靈兮還在文工團等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