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去把銬子解開!放人!”
張所長幾乎是吼出來的。
他跌跌撞撞沖回詢問室,門撞在墻上發出巨響,整個人撲到林東凡面前,手忙腳亂地掏鑰匙。
“林、林市長……誤會,天大的誤會……”
張所長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鑰匙在鎖眼前晃了好幾次才對準,“我這就給您打開……您大人大量,千萬別跟我一般見識……”
“咔嗒。”
手銬開了。
林東凡緩緩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手腕,目光平靜地看著眼前這個剛才還趾高氣揚的派出所所長。
張所長弓著腰,額頭上全是冷汗。
整個人像個孫子一樣,強行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林市長,您……您坐,我給您倒茶……”
“不必了。”
林東凡的聲音沒什么情緒:“張所長,現在能好好說話了?”
“能!能!”張所長點頭如搗蒜:“您說什么就是什么……”
“那好。”林東凡重新坐下,抬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你坐,我們談談今天的事。”
張所長哪敢坐,站在那里腿都在發軟:“我站著就好,站著就好……”
“我讓你坐。”
三個字,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張所長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像個等待老師訓話的小學生。
走廊里,幾個警察探頭探腦地往這邊看,臉上都是震驚和好奇——他們從沒見過張所長這副模樣。
“今天出警的,除了你,還有誰?”林東凡問。
“還、還有小劉,老李……”張所長不敢隱瞞:“一共六個人……”
林東凡又問:“現場情況,你們了解多少?”
“這……”張所長支支吾吾:“當時就看到您……看到您一個人站著,地上躺了好幾個……”
“所以你們就覺得,是我在無故打人?”
“不是不是!”張所長急忙擺手,“是……是我工作失誤,沒調查清楚……”
“工作失誤?”林東凡看著他:“張所長,你是老警察了,辦案流程應該比我清楚。接到報警出警,第一件事是什么?”
“是……是了解現場情況,控制事態……”
“那你們今天做了什么?”林東凡聲音依舊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針一樣扎在張所長心上:“到了現場,只聽拆遷公司一面之詞,不詢問受害人,不調取監控,不做目擊者筆錄,直接銬人。這就是你的辦案流程?”
“……!!!”
張所長低著頭,不敢接話。
“還有……”林東凡繼續道,“那個叫王老三的光頭,他當著你面威脅受害人,說‘你這閨女挺水靈,以后上學放學路上可得小心點’。這話你聽見了嗎?”
“……沒……沒聽見……”
張所長的驚慌失措的聲音,已經毫無半點囂張氣焰。
林東凡冷冷地問:“那你現在聽見了?”
“我……”
張所長語塞。
他當時聽見了,但裝作沒聽見。在西郊這片,誠信公司的人說什么做什么,他早就習慣了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你沒處理。”林東凡替他說完了:“因為你不敢,或者說,你不想。張所長,你在這個位置干了多少年?”
“十、十二年……”
“十二年。”林東凡點點頭:“十二年時間,足夠讓你把這一片的規矩摸得清清楚楚。哪些人能動,哪些人不能動,哪些事能管,哪些事要裝看不見——你都門兒清,對吧?”
“……!!!”
張所長臉色慘白,嘴唇動了動,想辯解,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林東凡說的句句是實。
“我今天來吳州,本來不想這么早亮身份。”林東凡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院子里那兩輛誠信公司的面包車:“我想看看,這座我即將主政的城市,真實的樣子是什么。”
他轉過身,目光如炬:“現在我看到了。光天化日,黑惡勢力威脅孤兒寡母,砸人靈堂。你到場后不問青紅皂白,銬走見義勇為的人。好,很好!”
“林市長,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張所長帶著哭腔:“您給我個機會,我改,我一定改……”
“機會?”林東凡搖搖頭:“張所長,有些錯,一次都不能犯。”
就在這時,走廊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老八出現在門口,身后跟著一個五十歲左右、梳著背頭、穿著藏藍色夾克的中年男人。
男人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焦急和關切,一進門就快步走向林東凡。
此人正是吳州一把手——王啟剛。
“東凡同志!”王啟剛伸出手,語氣熱絡:“受驚了受驚了!我來晚了,實在是抱歉!”
林東凡和他握了握手,力道適中:“王書記,勞您親自跑一趟。”
“應該的應該的!”王啟剛握住林東凡的手沒松,上下打量著他:“沒受傷吧?這幫人真是胡鬧!居然把你銬起來,簡直不像話!”
他說這話時,目光掃過癱在椅子上的張所長,眼神里閃過一絲冷意。
張所長渾身一顫,低下頭不敢說話。
“我沒事。”林東凡抽回手:“倒是那對母女,丈夫被逼死,靈堂被砸,現在還跪在那里哭。王書記,這事您知道嗎?”
王啟剛臉上笑容不變,但眼底深處有一瞬的閃爍:“這事我也是剛聽說。西郊這片拆遷,是市里重點工程,可能下面的人執行時方法有些簡單粗暴。我已經派人去處理了,一定給群眾一個交代。”
四兩撥千斤。
把“逼死人命”說成“方法簡單粗暴”,把“黑惡勢力”說成“下面的人”,把“刑事犯罪”說成“需要給交代”。
官場話術,爐火純青。
林東凡點點頭:“那就好。不過王書記,今天這事既然讓我碰上了,我想就在這兒,把問題解決了再走。”
王啟剛一愣:“在這兒解決?”
“對。”
林東凡走回桌邊坐下:“麻煩王書記通知一下:第一,請那位受害家屬過來,帶上所有材料。第二,請誠信拆遷公司的負責人過來。第三,請街道、住建、公安、信訪相關部門的負責同志過來。咱們今天就在西郊派出所,開個現場辦公會。”
他頓了頓,補充道:
“對了,醫院里那幾個受傷的混混,也請過來。既然他們說是我無故打人,那就當面說清楚。”
王啟剛臉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他本以為親自過來,說幾句場面話,把人接走,這事就過去了。沒想到林東凡不給半分面子,竟反過來指示他這個一把手做事。
不按套路出牌。
這要在這小小的派出所里,把事情鬧大啊!
“東凡同志,這是不是太倉促了?”王啟剛斟酌著措辭:“你剛來吳州,還沒正式上任,要不先休息休息?這事我讓下面的人處理……”
“王書記。”
林東凡打斷他的話。
語氣溫和卻堅定,“老百姓的事,等不起。丈夫死了,靈堂被砸,孤兒寡母跪在那兒哭呢。這種事,多等一分鐘都是我們失職。”
倆人四目相對。
王啟剛臉上的笑容終于徹底消失。
他盯著林東凡看了幾秒,然后緩緩點頭:“那行吧,東凡同志說得對,我這就安排。”
他轉身走出詢問室,掏出手機撥號。
走廊里。
隱約傳來他壓低的、帶著怒氣的聲音:“……對,馬上通知……都給我過來!……趙天宇?讓他也來!捅這么大簍子,他必須到場!”
詢問室里。
張所長就像走到了奈何橋似的,整個人面如死灰!今天這事,已經從普通的出警失誤,上升到了他無法想象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