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紀委辦公樓。
史連堂剛聽完孫永文的工作匯報——關于贓物清點工作。桌上的電話就響了起來,像催魂一樣。
史連堂接起電話:“我是紀委史連堂,哪位?”
“史書記,王書記請您現在過去一趟。”市委辦李彬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表面上律月客氣,但透著一股不容拒絕的味道。
史連堂推了推眼鏡:“好,我馬上到。”
掛掉電話。
史連堂看向孫永文:“贓物清單盡快整理出來,形成完整證據鏈。周宏偉的審訊,等我回來再繼續。”
“是。”
孫永文點頭,又忍不住問:“王書記這時候找您,會不會……”
“該來的遲早會來。”史連堂起身,整理了一下行政外套:“按程序辦,不用多想,天塌下來由林市長頂著。”
最后這句話,既是給孫永文一顆定心丸,也是他史連堂的心里話。
說真的,如果不是林東凡背景特殊,他史連堂就算是八百個膽子也不敢在王啟剛的眼皮子底下上躥下跳。
走出紀委大樓,陽光正好。
史連堂瞇了瞇眼,步行往市委大樓走。這五分鐘的路,他走得不快,腦子里卻轉得飛快。
王啟剛找他,目的只有一個——施壓。
縱觀以往套路。
對方大概率會用市委一把手的權威、用“顧全大局”的名義、用那些官場上心照不宣的話術,讓他把周宏偉的案子控制在“個案”范圍內。
不能擴大化處理,不能深挖問題根源,尤其是不能扯出趙氏集團。
這些看不見的壓力。
史連堂心里雖然早有預判,但真正走到市委1號大樓的門口時,還是深吸了一口涼氣。
毫無懸念,接下來的時間,將是一場沒有硝煙的交鋒。
電梯上行,停在八樓,書記辦公室的門虛掩著。
史連堂禮貌地敲了敲門。
里面傳來王啟剛的聲音:“進。”
推門進去,王啟剛正站在窗邊,背對著門。聽到腳步聲,他才轉過身,臉上帶著那種標志性的、和藹可親的笑容。
“連堂來了,坐。”
王啟剛指了指會客區的沙發,自己也走過來坐下:“剛泡了茶,嘗嘗。”
“謝謝王書記。”
史連堂在對面坐下,接過茶杯,心里戰鼓雷鳴。
茶是好茶,明前龍井,湯色清亮。
但他現在沒心思細品。
“昨晚辛苦了。”王啟剛抿了口茶,語氣自然得像是在拉家常:“聽說忙到凌晨三四點?”
“分內的事。”
史連堂言簡意賅,邀功的話,是一句都不敢多講。
“周宏偉那個案子……”王啟剛放下茶杯,擺出一副輕松的詢問姿態:“證據確鑿嗎?”
“從魚塘里起獲的金條、美金、古玩,估值超過兩千萬。初步審訊,他對資金來源無法做出合理解釋。”
史連堂稍作頓言。
又補充了一句:“昨晚,現場有很多村民圍觀,影響很大。”這言外之外意就是說:這事壓是壓不下去的,你別為難我。
“影響確實很大。”
王啟剛不置可否地點點頭,臉上的笑容淡了些:“連堂啊,我今天找你來,就是想商量商量——這個案子,后續怎么處理比較好?”
來了!
該來的不該來的都來了!
史連堂坐直身體,主打一個程序正確:“證據確鑿,該移送司法機關就移送司法機關。”
“那是當然。”王啟剛擺擺手:“我的意思是,處理的時候,我們是不是也應該考慮一下大局?”
說這話時,王啟剛全程直視著史連堂的反應。
見史連堂笑笑不說話。
王啟剛又意味深長地講:“周宏偉是住建局的一把手,管著全市幾百個在建項目。他這一進去,很多工作就卡住了。企業著急,工人等著發工資,老百姓等著回遷……這些,都是擺在我們面前的實際問題。”
史連堂沒接話,等著下文。
王啟剛繼續講:“更重要的是,咱們吳州,現在正處在發展的關鍵期。省里盯著,兄弟市看著,今年GDP增速要是掉下來……最終受影響的,也不僅僅是一兩個人的前途,而是關系著全市幾百萬老百姓的飯碗。”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把個人利益包裝成了群眾利益。
史連堂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故作迷糊:“王書記,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
王啟剛身體又往前傾了些,聲音壓低:“周宏偉個人的問題,就查到他個人為止。不要擴大化,不要搞牽連,更不要影響正常的工作秩序。”
他直盯著史連堂的眼睛。
一字一頓地強調:“連堂,你是老紀檢,應該明白‘治病救人’的道理。反腐是為了讓干部隊伍更健康,不是為了把隊伍搞垮。”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墻上掛鐘的秒針“咔噠、咔噠”地走著,每一聲都敲在人心上。
史連堂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有點澀。
“王書記……”
史連堂放下手中的茶杯,聲音平穩:“您說的這些,我都理解。但周宏偉的案子,從目前來看并不是個案。我們在調查中發現,他在多個項目審批中,與某些企業存在異常密切的聯系。按程序,我們必須順著這些線索往下查。”
見王啟剛臉色微變,笑中帶怒。
史連堂定了定神。
又硬著頭皮繼續往下講:“至于是否會影響工作秩序的問題,據我所知,林市長已經安排專人接手住建局的工作,確保日常工作不受影響。”
腹打三稿的史連堂,擺出來的姿態是既堅持原則,又照顧大局!
但王啟剛要的不是這個。
“連堂……”王啟剛的聲音里透出一絲心有不悅的冷意:“你跟我交個底,林市長那邊,到底想查到什么程度?”
史連堂又推了推眼鏡:“林市長說了,專項審計是市委的決定,我們要堅決貫徹市委的指示,依法依規,一查到底。”
老史這回,算是把“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給玩明白了。
短短幾句話。
跟王啟剛當初在常委會上提議成立專項整頓小組時的腔調,可謂是一模一樣,主打一個正氣凜然。
王啟剛靠在沙發上,沉默了足足半分鐘。
心里有多痛?
這事只有他自己知道。
但他沉默片刻后卻笑了,只是笑容很淡,沒什么溫度:“好,好。依法依規,一查到底。這是對的,我支持。”
說著,王啟剛起身走到了辦公桌前。
背對著史連堂說:“那你們就按程序辦吧。不過連堂,作為市委書記,也作為比你年長幾歲的老大哥,我還是想提醒你一句……”
他緩緩轉身,目光深沉。
直視著剛剛起身的史連堂:“做事,一定要把握到尺度。過了度,不僅會誤傷別人,也容易傷到自己。”
這話已經說得相當露骨,無異于直白的警告。
史連堂努力擠出一絲鎮定的笑容,保持著該有的沉穩之姿:“謝謝王書記提醒,我會盡量把握好分寸。”
見王啟剛不再說什么。
史連堂又道:“如果沒什么事的話,我先回去了。周宏偉的審訊還等著。我爭取盡快把案子辦結,也好給市委、給全市人民一個交代。”
“去吧。”
王啟剛擺擺手,重新坐回椅子上。
史連堂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
身后突然又傳來王啟剛的聲音:“對了,關于你個人的工作問題,省里的意思是讓你好好干,你還年輕,機會總是有的。”
我還年輕?
史連堂回頭一瞧,頓時心碎了一地,只看見王啟剛正低頭看文件,看不清具體的表情。
“謝謝王書記對我的關心。”
媽的,這打擊報復來得也太快了,史連堂郁悶地道了聲謝,拉開沉重在房門掃興而歸。
走廊里空蕩蕩的。
史連堂走到電梯口,按了下行鍵,這才發現自己的手心全是汗。電梯門像鏡子一樣照著他的臉色,嚴肅,刻板,沒什么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