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趙氏集團大樓時,蘇慶余的腳步都是虛浮的,崩潰得兩腿無力。
傍風吹過來的明明是盛夏,他卻覺得有種刺骨的寒意。
趙天宇最后那句“滾出去”,現在還在耳邊回蕩著,每個字都像冰錐,扎進他早已千瘡百孔的自尊心。
他沒有立刻開車離開。
而是站在大樓的陰影里,抬頭望著頂樓那間燈火通明的辦公室。
料想頂樓那間寬敞的辦公室里,趙天宇大概還在泡茶,還在盤算著怎么跟王啟剛聯手把林東凡趕出吳州。
可笑!
太他媽可笑了!
蘇慶余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剛娶趙琳琳的時候。
那時趙家還沒這么大勢力,趙天宇拍著他的肩膀說:“慶余,咱們是一家人,以后有福同享。”
可現在呢?
他蘇慶余在趙家眼里,連條狗都不如。
“一家人……”
蘇慶余喃喃自語,嘴角扯出苦澀的笑容。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岳母打來的,聲音尖利:“蘇慶余!你死哪去了?!不是說好六點來接我嗎?!現在幾點了?!我站在棋牌室門口等你半個鐘頭!”
“媽,我馬上到。”蘇慶余聲音干澀。
“馬上?我現在就要看到你!”
岳母憤怒地掛斷了電話。
蘇慶余深吸一口氣,鉆進車里,發動引擎。
車子匯入晚高峰的車流。
窗外是吳州繁華的夜景,霓虹閃爍,車水馬龍。
可這一切都跟他蘇慶余無關,他感覺自已像個提線木偶,線頭被趙家人捏在手里,他們想怎么扯就怎么扯。
接上岳母時,老太太拉著一張臉,上車就抱怨:“讓你辦點事都辦不好!要不是看在琳琳的面子上,我非死你不可!”
蘇慶余一言不發地開車。
老太太還在絮叨,從牌運不好說到今天的菜價貴,又說哪個牌友的女兒嫁入豪門,光彩禮就收了八百八十八萬。
“你看看人家……”
老太太瞥了蘇慶余一眼:“你再看看你這窩囊樣!要不是我們趙家,你現在能開上奧迪?能住上別墅?!”
“……!!!”
蘇慶余全程一言不發,但怒火卻在體內燃燒著,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已經因用力過度而指節發白。
但他依舊忍著。
這么多年,他早就學會了沉默。
半小時后抵達會所,偌大的包廂里已經坐滿了人。
趙天宇比他先一步抵達,正跟幾個親信說笑。
穿金戴銀的趙琳琳,今晚的妝容很精致,她坐在大哥趙天宇旁邊。
見蘇慶余進來,趙琳琳皺了皺眉:“你怎么才來?”
“路上堵車。”蘇慶余低聲說。
“堵車不會早點出門?”趙琳琳白了他一眼:“行了,坐那邊去。”她指的是最靠門的位置,離主桌最遠。
蘇慶余默默走過去坐下。
席間一片歡聲笑語。
趙天宇正在講一個葷段子,引得眾人哈哈大笑。
趙母一坐下來就眉飛色舞地講今天打牌的事,雖然輸了錢,但語氣里滿是炫耀,仿佛能輸得起也是一種身份象征。
蘇慶余低著頭吃飯,食不知味。
他偶爾抬頭,目光掃過趙天宇那張狂傲的臉,又掃過趙琳琳那張寫滿勢利的臉,最后落在滿桌的山珍海味上。
這一桌,加上酒水至少得干萬。
夠多少民工一個月的工資?
夠那個今天差點自焚的小楊的母親,做幾次化療?
蘇慶余忽然覺得惡心。
他放下筷子,借口去洗手間,走出了包廂。
走廊里很安靜,鋪著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點聲音都沒有。蘇慶余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的車流,點燃了一根煙。
煙霧繚繞中,他想起林東凡下午的話——抬頭看路。
路在哪?
如果繼續跟著趙家走,前面就是萬丈深淵。林東凡手里握著那些材料,真要動他,易如反掌。
如果倒向林東凡……
趙天宇會放過他嗎?那個雨夜消失的分包商,就是前車之鑒。
進退兩難。
“蘇總?”
正當蘇慶余猶豫隉,一個聲音突然從身后傳來。
蘇慶余嚇了一跳,回頭一看,只見會所經理站在不遠處,滿臉堆笑:“蘇總怎么在這兒?飯菜不合口味?”
“沒有,出來透透氣。”蘇慶余掐滅煙頭。
經理走近幾步,壓低聲音:“蘇總,有件事……不知道該不該跟您說。”
“什么事?”
“剛才您來之前,趙總跟市委辦的李彬通了電話。”經理聲音更低了:“我正好送酒進去,聽到幾句,好像是說要加把火。”
蘇慶余心里一緊:“什么意思?”
“具體的沒聽清。”經理左右看看:“但趙總說了一句——既然要鬧,就鬧大點,看他林東凡怎么收場。”
聞言,蘇慶余后背冒出一層冷汗。
他明白了。
趙天宇這是要玩火!
用那八千多民工的飯碗,逼林東凡就范!如果再鬧出人命,輿論壓力下,林東凡只能讓步。
可這是玩火自焚啊!
一旦失控。
別說林東凡,整個吳州都得跟著遭殃!
“蘇總,您這些年也不容易……”經理拍拍他的肩膀:“我幫不了你什么,只能給您傳個消息,您好好保重。”
說完,經理轉身走了。
蘇慶余站在窗邊,手都在抖。
心底怒罵:“趙天宇瘋了,這個瘋子!為了跟林東凡斗,又想干草菅人命的事!”
蘇慶余摸出手機,翻出林東凡的電話號碼。
面對這串既熟悉又陌生的數字。
又猶豫了。
打,還是不打?
打了,就是背叛趙家!以趙天宇的性格,肯定不會放過他。
不打,真讓趙天宇把事情鬧大,到時候他蘇慶余也得跟著完蛋,下半輩子指定得在監獄里度過。
蘇慶余的手指懸在撥號鍵上,顫抖著。
這時,走廊另一頭突然又傳來腳步聲,趙琳琳的聲音響起:“蘇慶余!你掉廁所里了?!大家都等你喝酒呢!”
蘇慶余慌忙收起手機,轉身擠出笑容:“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