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州東郊,聽雨軒私人茶舍。
這地方位置偏,裝修也低調,但懂行的都知道,來這里喝茶的都不是真為了茶。
三樓最里的“竹韻”包間,常年只接待一位客人。
晚上九點,趙天宇的車悄無聲息地滑進后院。他沒帶司機,自已拎著個黑色手提包下了車。
茶舍老板娘是個四十來歲的風韻女人,見趙天宇進來,只微微頷首,做了個“請”的手勢。
趙天宇熟門熟路地上樓,推開“竹韻”的門。
王啟剛已經在里面等著。王大人今天沒穿正裝,套了件深灰色的開衫,正彎腰擺弄著茶盤上的紫砂壺。
聽見動靜,王啟剛頭也沒抬:“來了?坐。”
趙天宇把手提包放在茶桌旁,在王啟剛對面的藤椅上坐下。
包間里茶香裊裊,放著古琴的流水聲。
但這氛圍趙天宇一點也欣賞不來,他現在滿腦子都是那36%的年化利率,每過一天,利息就像刀子在他肉上割。
“王書記。”
趙天宇開門見山,聲音壓得低:“審計組那邊,到底還要拖多久?”
王啟剛慢條斯理地燙杯、洗茶、沖水,動作行云流水。他給趙天宇倒了杯茶,推過去:“急什么?好茶要慢慢品。”
“我品不了!”
趙天宇差點吼出來,又強壓下去,額頭青筋直跳:“王書記,我不是來喝茶的。那筆錢,三個月,就三個月期限!現在過去快一周了,審計組還在那兒磨洋工,我……”
“你慌什么?”
王啟剛抬眼看他,眼神里帶著一絲不耐煩:“趙總,我跟你說了多少次?越是這種時候,越要沉得住氣。”
趙天宇真想把這壺茶潑他臉上,沉得住氣?敢情不是你借的高利貸!
但又不敢這么做。
趙天宇深吸一口氣,從手提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推到王啟剛面前。
“王書記,這是那筆借款的復印件。”趙天宇聲音發啞:“您看看條款。”
王啟剛拿起文件,掃了幾眼。
當他看到“年化利率36%”、“逾期每日利率上浮0.5%”這些字眼時,眉頭終于皺了起來。
“這么高的利息?”王啟剛放下文件,兩眼直盯著趙天宇““你怎么搞的?找這種機構借錢?!”
“我能怎么辦?!”
趙天宇終于憋不住了,一拳砸在茶桌上,紫砂壺都跳了一下:“國內的路全被林東凡給堵死了!銀行不放貸,朋友不借錢,那些平時稱兄道弟的王八蛋,一聽我要借錢,電話都不接!我不找境外機構,我等著破產嗎?!”
王啟剛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趙天宇喘著粗氣,眼睛通紅:“王書記,我不是在跟您訴苦。我就一句話,三個月內,審計必須結束,資產必須解凍!否則,到時我還不上錢……我趙天宇在完蛋之前,保不準會拉誰墊背!”
這話已經帶著威脅了,王啟剛的臉色沉了下來。
王啟剛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時才開口:“趙總,你這是在跟我說話?!”
趙天宇心頭一凜,意識到自已失態了,連忙放緩語氣:“王書記,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急,真急了。剩兩個月零三周,要是資產不解凍,我名下的物業會被全部收走,趙氏集團也保不住。到時候……”
“到時候怎么樣?”王啟剛打斷他的話:“你覺得你完了,就能把我拖下水?”
趙天宇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趙總。”
王啟剛直盯著他的眼睛:“咱們認識多少年了?十年?十二年?我王啟剛什么時候虧待過你?是,你現在難,但你想過沒有,我比你更難!”
說著,王啟剛拿起了茶壺。
一邊續茶一邊講:“現在不只是林東凡盯著我,省里還有多少雙眼睛在看著吳州?我要是明著幫你,明天紀委就會請我去喝茶!我只能迂回,只能等機會,明白嗎?”
趙天宇沉默不語。
“下周,省經貿考察團會來,這是機會。”
王啟剛繼續講:“我已經安排好了,重點帶考察團看‘云鼎山莊’的工程。你那邊的‘復工復產’場面,做得怎么樣?”
“已經在弄了。”趙天宇悶聲道:“找了八十多個工人,設備也調過去了,媒體也聯系好了。”
“不夠。”
王啟剛搖頭。
又進一步做出指示:“要做得像樣。工人不能太少,場面要熱鬧,要真有施工的樣子。媒體那邊,不光本地媒體,省里的記者也要請。報道要正面,要大張旗鼓地宣傳——趙氏集團在市委市政府的支持下,克服困難,積極復工復產,為吳州經濟穩定做出貢獻。”
趙天宇皺眉:“審計組還在呢,這么大張旗鼓,會不會……”
“就是要大張旗鼓!”
王啟剛斬釘截鐵地強調:“趙總,政治上的事你不懂。有時候,聲勢比事實更重要。只要考察團看到了熱鬧場面,省領導看到了正面報道,輿論起來了,審計組那邊就好辦。到時候我可以名正言順地說——趙氏集團已經積極整改,復工復產,為保民生、穩經濟做出了實際努力。在這種情況下,繼續凍結資產、影響企業經營,不符合‘優化營商環境’的大方向。”
聽到這,趙天宇不由得兩眼發亮。
他聽明白了。
王啟剛要造勢,要用輿論和上級的壓力,來倒逼審計工作盡快“圓滿結束”,以此堵住林東凡的嘴。
“那審計組那邊……”趙天宇問。
“審計組組長嚴文斌,是我的人。”王啟剛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你放心,具體該怎么審、審到什么程度、什么時候該結束,他心里有數。”
“那就好。”
這回,趙天宇終于松了口氣。
他端起那杯已經涼了的茶,一飲而盡,茶是苦的,但他覺得甜。
“王書記。”趙天宇放下杯子,語氣恭敬了許多:“那接下來我該怎么做?”
“兩件事。”
王啟剛豎起兩根手指。
不急不慌地講:“第一,把云鼎山莊的場面做好做足,做到讓考察團和省領導都挑不出毛病。第二,這段時間低調點,別再招惹林東凡。”
“我明白。”
“還有,”王啟剛頓了頓:“你那個妹夫蘇慶余,最近在忙什么?”
趙天宇一愣:“他?就那樣吧,整天搞些文藝贊助,不成器。”
“多盯著點。”
王啟剛眼神深邃:“我聽說,他最近跟市長夫人走得很近。這種時候,身邊人一定要管好。別讓一些不起眼的小人物,壞了大事。”
趙天宇心頭一緊:“您是說……”
“我什么都沒說。”王啟剛擺擺手:“只是提醒你,小心駛得萬年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