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室在劇烈晃動，竇知樂握著大煙袋的手都在抖，但這并不妨礙他硬氣又委屈地控訴著灰仙的‘罪行’。
原來灰仙被困在先，竇家供奉灰仙在后。
再仔細想一下，為什么柳珺焰讓我來請這位灰仙，而不是白仙兒？
除了白仙兒不干人事之外，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她不夠格！
白仙兒不是五福仙之一。
但眼前這位灰仙是！
想到這兒，我猛然意識到了什么，剛才……剛才附身在白仙兒身上，說出那些話游說灰仙的，應(yīng)該就是五福仙之一的白仙了！
不，也不能說是附身。
那應(yīng)該就是一種把白仙兒的身體當(dāng)介質(zhì)的隔空傳音吧？
這樣一直分析下去，很多事情就都明晰了起來。
很多年前，白仙和灰仙一同被銅錢人游說，效忠于他，銅錢人允諾他們，終有一天會讓他們成神。
動物仙兒嘛，修煉那么多年，積攢那么多功德，為的是什么？
為的不就是有朝一日飛升天庭，成神成仙嗎？
可最終結(jié)果好像并不盡人意。
積怨良久，當(dāng)當(dāng)鋪西屋的門再次被打開，銅錢人再現(xiàn)這個世間時，游離在外這么多年的五福仙，面臨著再一次抉擇。
是回歸當(dāng)鋪，跟著銅錢人干？
還是在外面已經(jīng)自立門戶，自己單干？
白仙顯然對銅錢人已經(jīng)失望透頂了，她選擇不再回歸，并且想要游說灰仙與她一起。
灰仙掙扎良久，沒有立刻答應(yīng)白仙，卻也沒有做出最終抉擇。
他是如白仙一樣，不再相信銅錢人了？
還是因為如今真正現(xiàn)世的并不是銅錢人本尊，而是柳珺焰？
西門打開的那一夜，我就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柳珺焰變了。
也曾懷疑他的變化跟銅錢人有關(guān)。
直到此刻，一切都明了了。
柳珺焰與銅錢人做了交易，銅錢人助他走出當(dāng)鋪，而他答應(yīng)銅錢人的，或許更多。
不，還是有一些地方不太合理。
柳珺焰不是能做出飲鴆止渴的事情的人。
我一直在想，最初建立五福鎮(zhèn)當(dāng)鋪的人是誰？
現(xiàn)在看來，就算不是銅錢人，那當(dāng)鋪變成現(xiàn)在這樣，也必定跟銅錢人扯不開關(guān)系。
銅錢人身上背負的，不僅僅是五福鎮(zhèn)當(dāng)鋪的風(fēng)水格局，還有對五福仙的承諾，以及那神龕供格里另外幾十個牌位，那都是要還的債！
柳珺焰他還的明白嗎，他就跟銅錢人做了交易？！
越想越害怕，也越想越生氣。
我現(xiàn)在滿腦子都是柳珺焰和銅錢人的交易，全然忘了自己眼下所處的環(huán)境。
直到一道年輕卻有些流里流氣的聲音在上方響起：“哎，老妹兒，想啥呢？我家弟馬口水都說干了，這墓室也快塌了，你就不打算表表態(tài)？”
我被這聲‘老妹兒’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就看到我前方不遠處，背靠著棺材堆倚著一個年輕男子。
他身材偏瘦，一米八左右，穿著一身白袍，眉眼偏陰柔，這人如果不張嘴的話，算得上‘翩翩公子世無雙’這樣的贊嘆。
但一開口，一句‘老妹兒’，全毀了。
他額頭偏右的位置，有一溜兒白發(fā)，這一點莫名地讓我對他心生親近。
他手里把玩著一只乒乓球大小的木制珠子，我的視線在對上他那雙骨節(jié)勻稱又分明的手指時，一雙眼睛都放光了。
這手……也太好看了吧！
他的手指過分的長，轉(zhuǎn)動珠子的時候，每一個骨節(jié)都跟著起伏，好看而有力，大有一種可以一指定乾坤的意味在。
就單看這雙手，這男人也能迷死一幫女孩子。
當(dāng)然，前提是他不張嘴說話。
“嘖，看上我這雙手了？”就在我胡思亂想著的時候，他該死的又張嘴了，“要不……給你摸一下試試？”
我：“……”
我簡直滿頭黑線了，一時間竟不知道該怎么跟他交流了。
旁邊的竇知樂不耐煩道：“我說你這貧嘴的老毛病能不能改改？說正事，正事！”
“哎，不對，老樂頭，到底我是仙家，還是你是仙家啊？”男人皺眉道，“是不是我給你的自由過了火，把你慣得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了是不是？！”
“行了。”我太陽穴突突直跳，嚴(yán)肅地打斷他倆，說道，“我來，是受我家七爺之命，請灰仙回當(dāng)鋪坐堂，但人各有志，若灰仙另有謀路，我也不強人所難。”
說完，我眼神定定地看著灰仙，等著他的回答。
竇知樂在一旁，眼睛都快眨抽筋了，一個勁兒地示意灰仙點頭。
灰仙嘶了一聲。
我注意到，自從他現(xiàn)出人形之后，整個墓室一直在抖動，但周邊的棺材板卻紋絲不動。
這不合理，但灰仙擅長魯班術(shù)，這又很合理了。
他手中一直在把玩著的那枚木制珠子，很有來頭。
這樣的人，我當(dāng)然恨不得立刻將他請回去，高高地供起來。
五福仙中，白仙已經(jīng)表明了態(tài)度，不回當(dāng)鋪。
黃仙本就與白仙穿一條褲子的。
至于剩下的兩位，眼下來看都很難掌控。
剩下的，便只有這灰仙一人可能被我們拉攏了。
但我不敢跟他扯啊，墓室遲早會塌，我怕到時候我們都被埋在這兒了，他還在貧嘴呢。
“好不近人情的小娘子。”男人沉吟著問道，“哎，我若回去，現(xiàn)在在五福仙中，是不是排這個？”
他豎起了大拇指，調(diào)皮地上下勾了勾。
我如實回答：“如今五福仙虛位以待，灰仙若是現(xiàn)在回去，當(dāng)屬第一位。”
“得嘞！”男子一甩白袍，高興了，“我這人就好個面兒，凡事喜歡爭個第一，既然五福仙虛位以待，我就勉為其難地回去當(dāng)個老大得了。”
竇知樂撇撇嘴，將大煙袋送到嘴邊，狠狠地吸了一口，明顯松了一口氣。
我則拿出那張紫色符紙，捏訣，拍在了六角宮燈上。
紫符無火自燃的那一刻，灰仙化作一縷煙，瞬間沒入了六角宮燈之中。
灰仙有天譴在身，不能走出這墓室。
但他卻可以借助六角宮燈跟我一起回去。
這情況，似乎跟柳珺焰之前的狀態(tài)有點兒像。
灰仙一沒入六角宮燈中，周圍的棺材板瞬間開始坍塌，墓室里地動山搖，我跟竇知樂立刻往外跑。
回去的路上，黎青纓開車，竇知樂一直跟我說他家仙家的好話：“他就是嘴貧一點，人很好，也很有手段，可能是被困在墓室里時間太長了，總想找人說話吧，小九掌柜你以后跟他交談，自動過濾掉那些廢話就行了，實在不行，讓七爺給他下一道封口咒，也能清凈倆小時……”
我并不覺得灰仙有什么不好，五福鎮(zhèn)當(dāng)鋪太缺少人氣了，需要他這樣的人活絡(luò)氣氛。
我笑著問道：“竇老，還沒問問你家灰仙的名號呢，我該怎么稱呼他？”
竇知樂說道：“他叫灰墨穹，人稱灰五爺……”